我叫李俊，在白雪路开了家房产中介，专做二手房买卖。门面不大，玻璃门上贴满房源信息，风一吹哗啦啦响。开业头一年，全靠曹先生这样的客户赏饭吃。

曹先生是我三个月前接的客户，四十出头，戴金丝眼镜，在开发区一家韩资企业做中层。他老婆姓黄，说话细声细气，看房时拿尺子量客厅开间。两口子攒了十年钱，加上双方老人凑的，刚好够华侨路小区一套九十平两居室的首付。

我给他们推荐了5栋二单元304。房主急售，价格比同户型低了整整八万。我当时还觉得自己捡了便宜，打电话跟曹先生报喜：“曹哥，这套绝对划算，错过就没了。”

曹先生签合同那天，我特意提醒他：“这房子便宜，是因为房主出国急着脱手，你可别多想。”

他说：“多想啥？房子干净就行。”

入住第三天，晚上九点半，我正在店里盘账，卷帘门被拍得山响。拉开门，曹先生站在外面，领带歪到一边，额头上一层油汗。黄太太跟在他身后，嘴唇发白，睡衣外面随便套了件羽绒服，十月份的天气，她上下牙直打架。

“李俊，退房。”曹先生把合同拍在我桌上，“这房子我们不要了，定金你扣，首付你退。”

我懵了。“曹哥，出什么事了？房子有质量问题？”

“没质量问题。”他咽了口唾沫，“夜里十二点整，有人敲门。”

“谁敲门？”

“一个女的。穿红裙子。”黄太太突然插嘴，声音细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问她找谁，她说找刘雪梅。”

我愣了一下。“刘雪梅是谁？”

“我们不知道啊！”曹先生一拍桌子，“我们刚搬进去三天！三天！每天夜里十二点准时敲，三下，停一会儿，再敲三下。开门——走廊里连个鬼影都没有！我趴猫眼看，空的！但那敲门声就在门板上响，咚咚咚，跟有人在门外面站着用手拍一样！”

我干中介两年，什么奇葩事都见过。楼上漏水楼下骂街的，卖家反悔买家堵门的，还有夫妻假离婚骗首套资格的。但闹鬼退房，头一回。

“曹哥，你是不是最近压力大，幻听了？”

曹先生突然不说话了。他掏出手机，翻到录音界面，点了播放。

录音里先是安静，然后——

咚。咚。咚。

三下，停顿。咚。咚。咚。

一个女人的声音，闷闷的，像隔着门板传过来：“刘雪梅在不在？”

我后脖子上的汗毛“唰”地立了起来。录音里黄太太的声音在发抖：“谁啊？”那个女人又说话了，这次清楚了一点：“我找刘雪梅。”

“你听见了？”曹先生收回手机，“我们俩都听见了。我录了三天，每天都是这段，一模一样。十二点整，一秒不差。”

黄太太蹲在地上哭起来：“李俊，你行行好，我们攒点钱不容易。那房子我不敢住了，一到晚上我就盯着门，心跳得跟打鼓似的。”

我把他们扶到沙发上，倒了热水。说实话，那时候我还不信。我是学土木工程的，虽然毕业转行干中介，但骨子里还是个唯物主义者。什么红衣女人，什么半夜敲门，八成是楼上楼下管道热胀冷缩，或者隔壁小两口吵架扔东西。至于那句“刘雪梅”，可能是哪家电视开太大声。

“这样，”我拍着胸脯说，“今晚我去住一宿，替你们看看怎么回事。要是真有问题，我负责跟房主交涉，该退退该赔赔。”

曹先生抬起头，像看死人一样看着我。“你疯了？”

“我没疯。我是中介，我得对客户负责。”

黄太太拽住我袖子：“小李，你别去。那房子……不干净。”

“嫂子，我练过散打。”

她看着我，眼泪还没干，表情却变得很奇怪，像在看一个说大话的小孩。

我打电话叫王强。王强是我发小，在隔壁开烧烤店，一米八七，胳膊比我大腿粗。我把情况一说，他在电话里骂了足足半分钟：“李俊你脑子让门挤了吧？闹鬼的房子你也敢住？你要是闲得慌来我店里串串儿，别他妈找死。”

“你来不来？”

“……几点？”

“十一点之前到，陪我坐客厅。十二点一过，确认没事，咱俩撤。”

王强骂骂咧咧挂了电话。十一点五十，他开着他那辆二手宝骏到了楼下。后备箱里拎出两瓶牛栏山，往304茶几上一墩：“先喝。不喝我不敢坐。”

我没喝。我坐在客厅那张老旧的布艺沙发上，盯着正对入户门的猫眼。灯开着，电视开着，但声音关得死小。这房子空了快半年，空气里一股潮味，墙角有几块墙皮鼓起来，像长了疤。

王强灌了半瓶牛栏山，话多起来：“你说那女的，穿红裙子？长啥样？”

“不知道。曹先生没看清。”

“那她天天敲门图啥？找刘雪梅？刘雪梅到底谁啊？”

“我查了中介记录，304前业主里没这名字。明天去物业问问。”

王强打了个酒嗝，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十一点五十九分。

“快到了啊。”他说。

我心脏开始加速。客厅日光灯管“嗡嗡”响着，照得屋里惨白一片。王强把酒瓶放下，盯着门。我盯着猫眼，眼睛一眨不敢眨。

秒针走到十二。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我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王强“腾”地从沙发上弹起来，差点把茶几带翻。

“操！”他压着嗓子骂，“真有人？”

我冲到猫眼跟前。华侨路小区老楼，走廊灯是声控的，这会儿亮着。猫眼视野一百八十度，正对门那块瓷砖看得清清楚楚。没人。

但敲门声还在继续。

咚。咚。咚。

三下，停。咚。咚。咚。

我后背的汗把衬衫贴在了皮肤上。王强凑过来把我挤开，自己趴猫眼上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啥也没有啊……”

“你听。”我说。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王强粗重的呼吸。那个声音又响了，这次不在门板上，就在猫眼外面那一寸空气里——

“刘雪梅在不在？”

女人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鼻音，像感冒了，又像在水底下说话。

王强往后退了一步，撞翻茶几上的酒瓶，牛栏山洒了一地。他嘴唇哆嗦了两下，掏出手机：“我、我打电话……”

“打给谁？”

“打给你大爷！打110！”

我按住他手。“别急，我再看看。”

说实话，我那时候腿也软了。但干中介的有个职业病，遇到事第一反应是“这房子到底有什么猫腻”。我深吸一口气，对着门板问了句：“谁？”

外面安静了两秒。

“我找刘雪梅。”

声音很近。近得就像她贴着门板站着，嘴对着猫眼。

我嗓子发紧：“刘雪梅不在这儿。”

外面没回话。然后——

咚。咚。咚。

又是三下。接着是脚步声。软底鞋，一步一步，往楼梯间方向走了。

王强一把拽住我胳膊：“别开门！求你了兄弟，别作死！”

我没开门。我等了整整五分钟，又趴猫眼上看了一遍。走廊灯灭了，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王强掏出手机打电话，拨出去半天，骂了一句：“操，没信号。你手机呢？”

我掏出手机一看，信号栏空的。这楼没电梯，六层的老砖混，平时信号满格。我走到窗户边，举着手机晃了两下，还是没信号。

“我下楼打电话。”王强往门口走，“这地方我一秒都待不下去。”

“一起。”

我跟着他出门。走廊灯“啪”地亮了，惨白的光打在水泥地上。我锁门的时候手在抖，钥匙捅了三次才捅进锁眼。楼梯间在走廊尽头，拐个弯下三层就是单元口。

王强走在前面，步子又大又急。我小跑着跟上去，刚转过楼梯拐角，他突然站住了。

“怎么了？”

他没回头。声音很奇怪，像被人掐住了脖子：“李俊……你手机有信号了没？”

我低头一看，信号格满了。紧跟着，叮咚一声，短信来了。王强的号码，发送时间三十秒前，内容六个字：

“楼道里有个穿红裙子的，你别出来。”

我猛地抬头。王强站在楼梯口，手机掉在脚边，屏幕还亮着。人不见了。楼梯间里安安静静，声控灯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我喊了一声：“王强！”

没人应。

黑暗从楼梯下面漫上来，又凉又黏。我站在那儿，一动不敢动，手机攥在手里，拇指悬在110上面，怎么也按不下去。

因为就在这时候，我听见楼上传来脚步声。

软底鞋。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