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屿高中的校门口拉着“热烈欢迎202X级新同学”的红色横幅，俗气，新生们拖着行李来来往往，家长们跟在后面叮嘱个不停，嘈杂声填满了整个清晨。

祁槿从人群中穿过来，步伐不快不慢，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从容。他穿了一件简单的白T恤，外面套一件浅灰色薄款休闲衬衫，扣子没系，衣摆随意散着。裤子是深色的直筒裤，鞋子是干净的白色板鞋。一米八六的个子，肩宽腿长，在新生人群中格外显眼。

他单肩挎着书包，没有在校门口停留太久，径直穿过人群走进了校园。

南屿高中的校园不算大，但绿化很好。路两旁种着法国梧桐，枝叶交错，在路面上投下大片斑驳的阴影。教学楼是灰白色的建筑，不高，一共五层，呈U字形排列，中间围着一片花圃和几棵高大的树木。左边是理科楼，右边是文科楼，中间由一条长长的连廊连接。花圃里种着几株枫树和梧桐，枫叶刚开始泛红，梧桐还是一片浓绿，在晨风里轻轻摇曳。

祁槿没急着去找教室。他先在校园里走了一圈，大致摸清了操场、食堂、行政楼的位置，才不紧不慢地往教学楼走去。

高一三班在三楼走廊尽头。他到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到了不少人，闹哄哄的。他扫了一眼，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放在桌上，靠着椅背，目光淡淡地扫过整个教室。窗外能看到那片花圃和远处文科楼的侧影，视野不错。

没过多久，一个瘦高个儿的男生从前门走了进来。他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分班表，站在门口张望了一圈，看到祁槿，眼睛一亮，大步走了过来，一屁股坐在他旁边的座位上。

“我还以为咱俩分不到一个班呢。”知安把书包往桌上一丢，长长地舒了口气。

“我看了分班表了，”祁槿说，“咱俩都在三班。”

“你看过了也不跟我说一声？我早上还在那儿担心了半天。”

“担心什么？分开了也能一起吃饭。”

“那不一样。”知安摇了摇头，然后左右看了看，“这位置不错，靠窗，通风好。”

祁槿没接话。他随手从桌上拿起一张横格纸，三两下折成了一架纸飞机。

知安看着他的动作，打了个哈欠：“你幼不幼稚？”

“闲着也是闲着。”

祁槿捏着纸飞机的机身，举起来眯着眼瞄了瞄，手腕一抖，纸飞机贴着桌面滑了出去，在空中画了一个不大的圆弧，又落回了他手里。他接住，又掷了一次，这次飞得远了些，在天花板下转了个弯，然后缓缓降落在他前方的空桌上。

他走过去捡起来，坐回位置上，随手又掷了一次。

这一次力气用得大了些。纸飞机没有在教室里盘旋，而是直直地冲向敞开的窗户，在窗框上轻轻碰了一下，然后被一阵风吹了出去。

“哎——”祁槿站起来，扑到窗边往下看。

纸飞机已经飘远了。它在空中打着旋儿，飘飘摇摇地往楼下落去。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人。

一个女生正从楼下经过。她走得不快，怀里抱着几本书，低垂着头。那架纸飞机不偏不倚，恰好落在了她的头顶，轻轻弹了一下，然后滑落到她的肩上，最终停在了她脚边的地上。

她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惊了一下，停下脚步，低头看向脚边的那架纸飞机。

祁槿在二楼窗口看到这一幕，心里咯噔一下。他没多想，转身就往门口跑。

知安在身后喊了一声：“怎么了？”

“纸飞机砸到人了。”

“啊？”

祁槿已经冲出了教室门。他三步并作两步下了楼梯，穿过一楼的门厅，推开门跑到了外面的过道上。

那个女生还站在原地。她已经把纸飞机从地上捡了起来，正拿在手里翻看着。听到急促的脚步声靠近，她抬起头来，正好对上祁槿的目光。

祁槿在她面前停下来，指了指她手里的纸飞机：“那个……是我的。”

栀清遥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手里的纸飞机，没有说话。

她个子不高，圆脸，皮肤很白，带着一点明显的婴儿肥。头发扎成一个短短的低马尾，松松地垂在脑后。一双眼睛又圆又亮，此刻正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看着他——不是生气，但绝对算不上友好。

她把手里的纸飞机递还给他，动作很轻，但表情分明写着“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祁槿接过纸飞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不好意思啊，没控制好方向。”

栀清遥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没砸疼你吧？”他又问了一句。

栀清遥摇了摇头，依然没有说话。她看了他最后一眼，然后抱起怀里的书，绕过他，继续往前走了。她走的方向是右边那条连廊——通往文科楼的连廊。

祁槿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架纸飞机，看着她走远的背影。

短马尾，圆脸，婴儿肥。抱着书，往文科楼的方向走了。

他收回目光，转身往回走。

回到教室的时候，知安正站在门口等他。

“怎么样？砸到人了？”

“砸到了。”

“人呢？”

“走了。”

“那就行。”知安松了一口气，“你跑得够快的，我还没反应过来你就没影了。”

祁槿没接话，把手里的纸飞机折了折，塞进了口袋里。

“你还留着干嘛？”知安不解地问。

“留个纪念。”

“纪念什么？纪念你开学第一天就高空抛物？”

祁槿笑了一下，没解释。

上课铃响了。一个年轻的女老师走了进来。

她看起来三十出头，齐肩短发，戴一副银色细框眼镜，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拿着点名册和教案，步伐干净利落。她走上讲台，把东西放下，目光扫了一圈全班，开口的声音清亮平稳：

“大家好，我姓沈，沈知意，教数学，是你们未来三年的班主任。我对你们的要求很简单：按时上课，按时交作业，有事请假。其他的，咱们慢慢来。”

简洁，明快，没有多余的煽情。

她翻开点名册：“按照学号顺序，依次上来做个自我介绍吧。让大家认识一下。”

第一个上去的男生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磕磕绊绊报了个名字就下去了。第二个女生声音太小，坐在后排的人根本听不清。第三个、第四个……轮到祁槿的时候，已经是第七个了。

他站起来，走到讲台上，目光扫了一圈台下，神情自然，没有半点紧张。

“我叫祁槿。中考成绩全区十几名，能考上南屿高中挺幸运的。在座的都是各地的高手，能和各位分到一个班，是我的荣幸。”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一阵笑声和稀稀拉拉的掌声。

他等掌声落下，又补了一句：“另外我体育还不错，热爱运动。希望接下来的三年里，能和大家在体育课上长相厮守。”

说到“长相厮守”四个字的时候，他自己也没绷住，笑了一下。

台下笑声更大了些。沈知意站在一旁，嘴角也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低头在名单上做了一个标记。

祁槿回到座位上，知安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你刚才那段话说得挺好啊，既谦虚又不丢面子。”

“实话实说而已。”

“得了吧你，‘全区十几名’那句话你是故意的吧？”

祁槿笑了一下，没否认。

自我介绍继续进行。学号是按照姓氏拼音排序的，“祁”字排在前面，所以祁槿早早结束了。而知安的“知”姓少见，拼音靠后，一直等到将近最后才轮到他。

知安走上讲台的时候，明显比祁槿紧张一些，清了清嗓子才开口：

“大家好，我叫知安。知道的知，安全的安。我的成绩一般般，能考上南屿高中属于超常发挥。希望在座的各位大佬以后多多关照，考试的时候别把我甩得太远。”

台下有人笑了几声。

知安也跟着笑了笑，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目光往祁槿的方向瞟了一眼，又补了一句：

“对了，我和祁槿是很好的朋友，我们从初中就认识了。他这个人吧——别看他现在站在这里假正经，其实私底下完全不是这个样子。”

说完他赶紧补了一句：“我说完了，谢谢大家。”

台下又是一阵笑声。有人回头看祁槿，祁槿靠在椅背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有一点无奈的笑意。

知安走下讲台回到座位上，屁股刚挨着椅子，祁槿就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

“你等着。”

知安嘿嘿一笑，毫不在意。

自我介绍接近尾声的时候，门忽然被轻轻敲了两下，然后被推开了。

一个女生站在门口，长发披肩，发尾微微向内卷，五官清秀，眉眼之间带着一股安静的书卷气。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外面套着白色的校服外套，手里拿着一张分班表，看起来是迟到了。

“抱歉，我来晚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歉意。

沈知意看了她一眼，没有责备，只是指了指讲台：“先做自我介绍吧。”

她走上讲台，站定，目光平视前方，语气温和而清晰：

“大家好，我叫慕宁汐。羡慕的慕，宁夏的宁，潮汐的汐。”

说完，她微微鞠了一躬，走下讲台，在最后一排的空位上坐了下来。

知安回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回来，用手肘捅了捅祁槿，压低声音说：“这个女生气质挺好的。”

祁槿也看到了她。他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上午的见面会结束后，沈知意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下课铃就响了。

“今天就到这里。”她说完，拿起教案就走了。

教室里重新热闹起来。因为是开学第一天，正式的课程还没有开始，班主任一走，大家就彻底放松了下来。有人开始串座位找人聊天，有人趴在桌上补觉，还有人拿出课外书翻了起来。

知安转过身来正要说话，祁槿已经站了起来。

“走。”

“去哪儿？”

“下楼，转转。”

“你又转？”知安虽然嘴上抱怨，但还是跟着站了起来。

两个人出了教室，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去。楼道里人不多，大部分新生都还待在教室里互相熟悉。他们下了二楼，穿过一楼的门厅，走到了外面的过道上。

阳光比早晨更烈了一些，但因为有风，并不觉得燥热。花圃里的枫叶在风中轻轻摆动，投下摇晃的影子。

祁槿沿着花圃边缘慢慢走着，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四周。知安跟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无非是些对新学校的印象和评价。

走到花圃东南角的时候，祁槿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花坛边沿的石阶上，坐着一个人。

短马尾，圆脸，白白净净的。

是那个被纸飞机砸到的女生。

她坐在那里，手里捧着一本书，正低着头认真地看着。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她身上洒下斑驳的光点。她看得很投入，完全没有注意到有人走近。

知安也看到了她，压低声音说：“诶，那不是被你砸到的那个女生吗？”

“嗯。”

“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

祁槿没有回答。他站在原地，隔着几步远的距离，静静地看着她。

她翻过了一页书。风从南边吹来，撩起她额前的一缕碎发，她抬手将它拢到耳后，动作很轻，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书页。

九月的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她坐在那里，安静得像一幅画，仿佛周围的喧嚣都与她无关。

祁槿看了几秒钟，然后收回了目光。

“走吧。”他说。

“不打个招呼？”知安有些意外。

“她在看书，别打扰她。”

他说完，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知安跟上他，回头又看了一眼那个女生，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他们绕着花圃走了一圈，然后回到了教学楼。

祁槿走进教学楼大门的时候，脚步没有停，也没有回头。

但那幅画面已经留在了他心里。

九月的风，斑驳的树影，石阶上安静翻书的女生。

他不知道她的名字。

但他知道，他还会再见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