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怀表是我在整理父亲遗物时找到的。铜壳，黑面，罗马数字，秒针细得像一根睫毛。我把它翻过来，后盖刻着一行字：“赠予佐藤，昭和三十七年。”

父亲叫佐藤。但昭和三十七年是1962年，那时候他还没出生。

我拧了拧发条。涩，像拧一根生锈的铁丝。但拧了三圈之后，秒针开始走了。咔，咔，咔。很轻，很稳。我把它放在桌上，去厨房泡了杯茶。回来时看了眼手机——下午两点二十一分。再看怀表——两点十八分。

慢了三分。

我以为是发条没上够，又拧了三圈。秒针没有变快。它的节奏很均匀，每一步都踩在同样的间隔上。只是那个间隔，比正常的秒要长一点。长出多少？我拿手机秒表测了十分钟。每六十秒，怀表只走五十七秒。我按十次秒表，怀表走了九分三十秒。

“可能是磁化了。”修表匠说。他姓什么我不知道，招牌上只写“钟表修理”。店面很小，挤在两栋楼的缝隙里，宽度刚够一个人侧身通过。柜台玻璃下面铺着黑绒布，布上面摆着十几只旧表，全都停着，指针指的方向各不相同。

“磁化能修吗？”

“能。”他拿起怀表，凑到一只放大镜下面。那只放大镜用一根铜臂固定在柜台边缘，能上下左右移动，像一条蛇。他看了大约十秒钟，抬起头。他的眼睛很小，但瞳孔很大。大得不太正常，像两粒黑芝麻嵌在白瓷盘子上。“你这表，”他说，“没有磁化。”

“那为什么慢？”

“不是表在慢。”他把怀表翻过来，打开后盖，递到我眼前。里面的齿轮很小很密，黄铜色，一层叠一层，像微缩的螺旋楼梯。最中央那颗齿轮上，嵌着一根极细的蓝钢发条。发条的形状是螺旋的，从中心向外转了七圈。“你看这个发条。”

“怎么了？”

“它本来应该转六圈。”他用镊子轻轻拨了一下发条末端，“但你这只，转了七圈。多出来的那一圈，是从别处偷来的。”

“偷来的？”

“时间。”修表匠把后盖合上，递还给我，“多出来的那一圈，意味着它吃掉了一段不属于自己的时间。所以它走慢了。因为它需要等那段被吃掉的时间追上来。”

我不太懂。但他说完就不再解释了，低下头继续修另一只表。我只得拿着怀表出来。外面天阴了，云压得很低，像一床脏棉被。我走回家，把怀表放在床头柜上，没再管它。

那天夜里，我被“咔”的一声吵醒。很轻，像有人用指甲弹了一下玻璃。我翻了个身，看见床头柜上的怀表后盖开着。我没打开过。我睡前绝对没有打开过。那只怀表仰面朝天，后盖敞着，里面的齿轮正在转动。但转的方向是逆时针。秒针也在逆时针走。咔，咔，咔。每一声都比前一声响一点。

我伸手去按它。指尖碰到表壳的瞬间，所有齿轮停了一拍，然后继续逆时针转。秒针走过十二点位置时，分针跟着抖了一下，倒退了一格。我盯着看了十分钟。分针总共倒退了四格。二十分钟过去了。怀表显示的时间倒退了二十分钟。

我打开手机。凌晨三点十七分。怀表显示：凌晨两点五十七分。

它比我慢了二十分。

我把它翻过来扣在桌上。然后我听见了另一个声音。来自卧室外面。客厅的方向。很轻，很有节奏。咔，咔，咔。和怀表的声音一模一样。

我打开卧室门。客厅里没开灯，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条白线。由美站在客厅中央，背对着我。她在原地踏步。左脚抬起来，落下。右脚抬起来——停在空中大约半秒。然后才落下。左脚落地和右脚落地之间的间隔，比正常走路长了那么一点。

咔。左脚。咔。右脚。咔。左脚。咔。

她的脚落地时，脚底和地板接触的声音，和怀表秒针走动的声音，一模一样。

“由美？”

她停住了。身体僵了大约两秒。然后慢慢转过身。她的脸在月光下很白。右眼睁着，瞳孔正常。左眼也睁着，但瞳孔比右眼大了一圈。两只眼睛看的方向不一样——右眼在看我，左眼像是在看我身后的什么东西。

“你怎么醒了？”她问。声音很平。但最后一个字“了”的尾音被拖长了大约半拍。

“你在干什么？”

“我睡不着。”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脚，“我觉得……我的左脚好像比右脚重一点。走起来不太顺。”

“左脚重？”

“嗯。”她走了一步给我看。左脚落地，很实，声音闷。右脚落地，稍轻，声音脆。两步之间的间隔比正常长了那么一点。“你听出来了吗？”

“听出什么？”

“声音不一样。”她笑了。嘴角的弧度很正常，但收回笑容的速度慢了一点点。就像电影的慢放。“左脚是‘咔’，右脚是‘嗒’。连起来是‘咔——嗒，咔——嗒’。像什么？”

我没有回答。但我知道像什么。像一只老怀表的秒针在走。那声音就是从我床头柜上那只怀表里发出来的。咔，嗒。咔，嗒。但现在由美走路的节奏，和那只怀表逆时针转动的节奏，完全一致。

那天晚上我没再睡着。我躺在床上，听着由美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咔——嗒。咔——嗒。一直走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