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祭夜

沈烬是被疼醒的。

后脑像是被人用铁锤砸过，钝痛一阵阵往上涌，混着泥土和铁锈的气味往鼻腔里钻。他动了动手指，触到的是粗糙的石面，冰凉，潮湿，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

祭坛。

他猛地睁开眼。

天是暗红色的，像被血浸透的旧布，低低压在头顶。四周立着九根石柱，柱上缠满漆黑锁链，链上挂着铜铃，风一吹便叮当作响。那声音说不出的难受，像是有人拿指甲刮他的脊梁骨。

沈烬试图撑起身，手腕却被铁箍锁死，勒进皮肉里。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血已经干了，结成了黑红色的痂。

“醒了？”

一个声音从祭坛下方传来。

沈烬抬起眼。祭坛四周站满了人。沈家的族人，穿戴着青灰色的族服，沉默地围成一圈。为首的是沈家族长沈万诡，一个干瘦的老头，眼眶深陷，目光阴鸷。他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拐杖，杖头嵌着一颗拳头大的暗红珠子，正一明一暗地跳动着。

像活物在呼吸。

沈烬认得那颗珠子。沈家传了三代的“镇族诡珠”，据说是老祖宗当年从葬仙山脉带回来的。族里所有人都说那是宝贝，沈烬此刻却觉得那珠子分明在盯着他看。

“沈烬。”沈万诡开口，声音沙哑，“你该知道，你生来就是沈家的人。沈家养你十六年，今日该你回报了。”

沈烬干裂的嘴唇动了动。

“回报？”他笑了一声，嗓子像砂纸磨过铁，“把我喂诡，就叫回报？”

沈万诡没有动怒，只是微微抬起下巴，像是在看一件终于派上用场的器物。“你出生那年，诡珠示警，说你身负诡骨。十六年来，诡珠从未错过。留你活到今天，已是仁慈。”

祭坛下方的人群里传来低低的附和声。沈烬扫过去，看见一张张熟悉的脸。三叔沈缺站在最前面，面无表情，手里攥着一条漆黑的锁链。他身后是堂兄沈玉衡，穿着一身崭新的锦袍，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沈玉衡。

沈烬盯着他看了两息。这个堂兄从小到大，抢他的修炼资源，抢他的住处，抢他母亲的遗物。如今，连他的命也要抢。

“玉衡。”沈万诡偏过头。

沈玉衡立刻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把短刀，刀身通体漆黑，刀刃上浮着一层诡异的暗纹。他走上祭坛，蹲下身，把刀尖抵在沈烬的胸口。

“堂弟，别怪我。”沈玉衡压低声音，脸上挂着笑，“要怪，就怪你命不好。”

刀尖刺破皮肉，血珠渗出来，顺着胸膛往下淌。

沈烬没有说话。

他咬紧牙关，额头青筋暴起，指甲死死抠进石面的刻纹里。血沿着祭坛的沟槽缓缓流淌，那些刻纹像是活了过来，亮起暗红色的光。

九根石柱上的铜铃同时剧烈震颤，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天更红了。

一股阴寒的气息从地底涌上来，沈烬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下面往上爬。那东西很大，很饿。

沈万诡举起乌木拐杖，诡珠光芒大盛。他口中念念有词，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尖，最后几乎不像人声。

祭坛中央裂开一道缝隙。

一只苍白的手伸了出来。手指极长，指甲漆黑，骨节分明。那只手抓住裂缝边缘，缓慢地、一节一节地，把什么东西拽了上来。

红轿娘。

沈烬只瞥了一眼，就明白那东西不属于人间。她穿着大红嫁衣，裙摆拖曳在石面上，像一摊化不开的浓血。脸上盖着红盖头，盖头下隐约可见一张惨白的脸，五官模糊，似乎永远在变。她头顶戴着一顶纸扎的凤冠，纸片泛黄，边缘卷曲，像是从坟里刨出来的。

她身上散发的气味令人作呕。腐烂、甜腻、浓香，混在一起，熏得沈烬眼前发黑。

红轿娘一步一步走上祭坛。她走得很慢，嫁衣裙摆扫过石面，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铜铃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响。

沈万诡跪了下去。所有沈家族人都跪了下去。

“恭迎诡母。”沈万诡的声音在发抖，但沈烬听得出，那不是恐惧，是兴奋。

红轿娘停在沈烬面前。红盖头微微晃动，底下那张模糊的脸似乎在凑近看他。

沈烬闻到一股冰冷的、腐朽的气息扑在脸上。

他闭上眼。

——

“真难看。”

一个声音在沈烬脑海中响起来。很低，很轻，像是一本书被人翻开时纸张摩擦的声响。

沈烬愣了一下。那声音不来自外面，而是从他身体深处传来的。

“沈家第十六代，献祭第七子。业障缠身，诡根深种。杀。”

沈烬的左手掌心里突然一阵灼烫。

他猛地睁开眼，低头看去。掌心不知何时多了一个黑色的印记，像是一本合拢的书册。那印记正在发烫，滚烫得像一块烧红的铁。

脑海中，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斩业录认主。第一笔业，就在眼前。”

沈烬抬起头。

他的目光变了。

方才还是绝望和愤怒，此刻却冷得像淬了冰。他看见红轿娘头顶浮着一团浓稠的黑红色雾气，雾气翻涌，隐约可见无数张扭曲的人脸在挣扎嘶叫。那些人脸有的老有的少，有的男有的女，但每一张都带着同样的表情。

恐惧。

极度的恐惧。

沈烬突然明白了。红轿娘身上那团黑红雾气，就是“业”。她杀了多少人，吃了多少人，那些人的怨念就缠在她身上，成了她的业障。

斩业录在掌心剧烈跳动，像是一颗渴血的心脏。

“杀她，你得第一笔斩业点。杀她，你得第一门诡术。”

沈烬偏过头，看向祭坛下方的沈万诡。老头正跪在地上，满脸狂热，等着他的诡母享用祭品。

沈烬又看向沈玉衡。堂兄正站在祭坛边上，嘴角带笑，等着看他的好戏。

最后，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斩业录。

“好。”

沈烬猛地攥紧拳头。

一股灼烫的力量从掌心涌出，沿着手腕的铁箍蔓延开去。铁箍在那一瞬间裂开，碎片崩飞。沈烬双手脱困，反手抓住面前的短刀刀身，刀刃割进掌心，鲜血直流，他却像完全感觉不到痛。

沈玉衡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沈烬握着刀身，猛地一拧。

沈玉衡的腕骨发出一声脆响，整个人被带得往前一扑。沈烬顺势松开刀身，反手扣住沈玉衡的脖子，把他按在祭坛石面上。

“堂哥。”沈烬低头看着他，声音很轻，“你说得对，要怪，就怪命不好。”

他一手夺过短刀，一手将沈玉衡翻了个面。沈玉衡瞪大了眼，嘴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沈烬看见他头顶也浮着一团黑雾，不大，但颜色极深。

有业。

可杀。

短刀落下，直接钉穿了沈玉衡的胸口。

血涌出来，温热地漫过沈烬的手指。沈玉衡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斩业录一震，一股暖流顺着掌心涌入沈烬的身体。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被抽离了沈玉衡的尸体，涌入他体内。那感觉像是寒冬里喝下一口烈酒，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斩业点+1。当前：1。”

祭坛下炸了锅。

“玉衡！”沈万诡猛地站起来，脸上血色尽褪。

沈烬没有停。他拔出短刀，转身面向红轿娘。那东西似乎也愣住了，红盖头下的脸停止了变幻。

沈烬握着刀，往前迈了一步。

红轿娘发出一声尖啸。那声音不像是人发出的，尖锐得像是铁器刮过玻璃。她嫁衣裙摆一展，无数黑红色的丝线从裙下射出，朝沈烬缠来。

沈烬看见那些丝线，每一根都是一条人命。

“业火。”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两个字。但掌心的斩业录突然亮起暗红色的光，一道火焰从他掌心喷涌而出。那火焰不热，反而冰冷刺骨，颜色暗红，像是凝固的血在燃烧。

业火碰触到那些丝线，丝线瞬间燃烧起来。火焰沿着丝线一路蔓延，烧向红轿娘。

红轿娘尖啸着后退，嫁衣裙摆燃起暗红的火焰。她身上的黑红雾气剧烈翻涌，业火在雾气中燃烧，烧得那些扭曲的人脸发出凄厉的哭嚎，然后一张张消失。

沈烬握着刀冲了上去。

他不知道自己的速度为什么这么快。他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一个被家族判定为“诡骨”的废物。但此刻，他感觉自己体内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短刀刺入红轿娘的胸口。

红轿娘的红盖头被业火烧穿，底下那张脸终于显露出来。那是一张由无数碎片拼凑而成的脸，每一块碎片都是一个人的五官，拼在一起，扭曲而恐怖。

沈烬看着那张脸，握刀的手没有松。

“你们吃了我母亲。”他说。

红轿娘的脸剧烈扭曲，嘴巴张到极致，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尖啸。

“业火，焚。”

暗红色的火焰从沈烬掌心涌出，沿着短刀灌入红轿娘体内。红轿娘的身体在火焰中迅速崩溃，嫁衣、纸冠、黑红雾气，都在业火中燃烧殆尽。最后，一具焦黑的骨架从火焰中倒下，碎成一地黑灰。

斩业录剧烈震动。一股远比斩杀沈玉衡更庞大的暖流涌入沈烬体内，冲得他眼前一白，差点跪倒在地。

“斩业点+20。当前：21。”

“获得诡术：红丝缠。使用需消耗斩业点，每息1点。”

脑海中，那个书本翻页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这一次多了一句话。

“第一笔业清。路还很长。”

祭坛下方，沈家族人还在愣神。

沈万诡最先反应过来。老头的脸从惨白变成铁青，又从铁青变成某种近乎疯狂的扭曲。他举起乌木拐杖，诡珠光芒暴涨。

“杀了他！给我杀了他！”

沈烬抬起头。

他的脸上还带着红轿娘的血，暗红色的业火在他掌心明明灭灭。他看向沈万诡，看向沈缺，看向祭坛下那些曾经看着他长大的族人。

斩业录在他掌心跳动。

他看见每个人头顶都浮着黑雾。有的浓，有的淡。

沈万诡头顶的那团黑雾，浓得像是要把整片天都遮住。

沈烬把短刀拔出来，刀尖朝下。

“沈万诡。”他开口，嗓子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的声音，“我母亲的命，你欠了十年。今天，先还一笔。”

祭坛下，有沈家族人开始后退。有人瘫软在地，有人尖叫着跑开。沈万诡气得浑身发抖，拐杖重重跺地。

“孽种！你以为杀了诡母就——”

沈烬没有听他说完。

他握着刀，从祭坛上跳了下去。

业火在刀身上燃起，暗红的光划破暗红色的天。沈烬扑向沈万诡，斩业录在他掌心发出无声的嘶鸣。

“杀！”

——那一夜，沈家祭坛崩塌，诡珠碎裂，族长沈万诡被业火焚烧三日三夜，最终化为一具焦黑的诡胎。

沈烬烧了沈家祠堂，拿走了《沈氏族谱》和一卷藏在地砖下的羊皮地图。地图上标注着一个地方：黑水鬼市。

他走的时候，身后是熊熊燃烧的沈家大宅，身前是茫茫的黑夜。

走了很远，沈烬才停下脚步，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斩业录的印记正在慢慢隐入皮肤，最后只剩一个极淡的轮廓，像是烙印在骨血里。

“你到底……是什么？”他低声问。

书页翻动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斩业录。斩业，证道，重开仙路。”

“代价呢？”

沉默。

许久，那个声音才再次响起，比之前更轻，更冷。

“斩不尽，则业焚身。前任皆死于此。”

沈烬盯着掌心看了很久，然后合拢五指，把斩业录的印记攥在拳心。

“走。”他抬起头，望向黑暗中隐约浮现的群山轮廓。远处传来一声铜铃响，极轻，极远，像是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

那是葬仙山脉的方向。

沈烬迈开步子，走进了夜色里。

走出很远之后，他又听见了一声铃响。

这一次，近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