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大山死的时候，手里攥着半本油渍斑斑的旧书。

那是1985年冬月的事。他三十五岁，替人跑一趟深海，船在深山海岔翻了。海水又咸又冷，灌进喉咙，他攥着那半本《山经》沉下去，越沉越深。海岔子底下没有光，可他分明看见一条沉船的影子——黑黢黢的龙骨斜插在泥沙里，船板上有刻的记号，横一道竖一道，像字，又像暗号。

他伸手想去够，够不着。眼前一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再睁开眼的时候，孙大山躺在一张窄窄的板铺上，船舱里满是霉味和鱼腥味，头顶的船板缝里漏进一溜天光。他瞪着眼，看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才敢确认自己还活着。

不是活着。是活过来了。

他慢慢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光溜溜的，没有三十五岁那年冻裂的茧口子。他摸了摸脸，脸皮是紧的，十七岁的皮。他又把船舱里外看了一遍：这条船是孙家祖上传下来的老船，船帮补过三回，漆都掉得差不多了；船头挂着一面褪了色的小红旗，旗角让海风吹成了穗子。

这是1985年开春，他十七岁，渔汛还没来，船还没解缆。

孙大山在船板上坐了很久。外头传来女人的声音：“大山！大山！日头都晒屁股了，你还赖在船上！”

是孙母。

他喉咙发紧，应了一声：“来了。”

他弯着腰出了船舱，站在船头上，深深吸了一口海风。风里有咸味、有鱼腥味，还有远山上的雪气——这是开春的风，是渔村的风。他活过来了，活在他十七岁那年，活在他爹还没出事、爷爷的账还没彻底断线的那一年。

孙大山知道，上辈子他这辈子过得很窝囊：没念成书，没本事，替人背了一屁股账，三十五岁死在一个没人愿意去的海岔子里，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临死前攥着的，还是爷爷留下的半本山经——他翻了大半辈子，也没翻明白。

可这一回不一样了。他死过一次，海岔子底下那条沉船他看得清清楚楚。他攥着山经沉下去的时候，心里就剩一句话：

账还没清，我不能就这么死了。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又念了一遍，然后跳下船，往家走。路过高台阶的时候，碰见王虾皮——他发小，十七岁，瘦得跟竹竿似的，正蹲在门口啃窝头。

“大山！”王虾皮喊他，“你今儿咋起这么早？不是说好了下晌去捞小海货？”

“不捞了。”孙大山说，“明儿跟我进山。”

王虾皮一口窝头差点噎住：“进山？进山干啥？开春雪刚化，山里泥泞得很，打不着啥东西——你没听老辈人说？开春头一趟，不能空手进山，进山得敬山神。你啥都没准备，去干啥？”

“我去看看。”孙大山说，“看看今年山里的路，往哪走。”

王虾皮没听懂。孙大山也没解释。他往家走，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爷爷生前说过的一句话：

“山有山经，海有海路。经在手里，路在心里。人这一辈子，欠下的账，早晚都得清。”

他回到家，孙母正在灶间熬粥。见他进门，絮叨了两句：“你爹的船你也不收拾，那船帮又漏了，赶明儿补一补……”

“娘，”孙大山打断她，“我爷留下的那个木头箱子呢？”

孙母一愣：“哪个箱子？”

“炕柜底下那个，锁着的。”

孙母手里的勺子停了停，看了他一眼，说：“那个箱子，你爷临走前锁了，钥匙在你爷枕头底下，我收着呢。你爷说了，等大山长大了，让他自己看。”

她从柜子里摸出一把黄铜钥匙，递给孙大山，眼圈有点红：“你爷走的那年，你才十二。他说这话的时候，我还当他胡话。如今你也十七了……算是长大了。”

孙大山接过钥匙，钥匙上还挂着一截红绳，是爷爷当年系的。他攥着钥匙，没说话，转身进了里屋。

炕柜底下，那个木头箱子果然在。箱子不大，桐木的，边角让烟熏得发黑，锁眼儿里塞着干草——老辈人防潮的法子。孙大山蹲下去，把钥匙插进锁眼，咔嗒一声，开了。

箱子里头没什么值钱东西：一件旧皮袄，一双千层底棉鞋，一卷旱烟叶子，还有——半本旧书。

孙大山的手一顿。

他把那半本旧书捧出来，书皮是粗布包的，包了三层，油渍从布缝里渗出来，把布都浸透了。他拆开布，露出书皮——半张撕过的书皮，毛茬儿还新着似的，上头两个字，一笔一画，是爷爷的字：

《山经》。

只有半本。封皮撕掉一半，内页也从中间被人撕开，后半本整个没了，茬口是旧的，不是新撕的。

孙大山翻开封皮，就着窗棂漏进来的光，一行一行往下看。山经的第一页，是爷爷年轻时候的笔迹：

“山有山经，海有海路。开春看潮，初一十五大潮，初三十八汛。进山先拜山神，不空手，不贪手，留种子，不打母兽。兽道看爪印，看草倒，看风向。货有行情，人有规矩。账要清，债要认。”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让水渍糊住了大半，只隐约认出几个字：“孙家货，三十担，未清。”

孙大山盯着那行水渍，看了很久。

他想起上辈子临死前，在海岔子底下看见的那条沉船——船板上的记号，横一道竖一道，现在回想起来，倒像是有人拿刀刻的账，一笔，一画。

他把山经重新包好，塞进怀里，贴着胸口。

窗外，渔村的炊烟正一绺一绺地升起来，混着开春的潮气。孙大山站在窗边，心里那笔旧账，从三十五岁那年，一直带回了十七岁。

账没清，他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