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宗后山的藏经阁，说是阁，其实就一间漏风漏雨的破瓦房。年久失修的木头散发着朽烂的气息，混杂着灰尘和不知哪个角落生出的霉味。阳光透过屋顶的破洞投下来，照出空气里漂浮的亿万万尘埃，像一团团恼人的金雾。

李默就坐在这一片金光里，面前摊着一卷黄不拉几的兽皮，手里捏着一支掉了大半毛的符笔，蘸着劣质的朱砂，一笔一划，神情专注得仿佛在刻写天书。

他确实在写天书，至少青云宗的长老们是这么认为的——能把《基础吐纳心法》写得每一页都暗藏杀机，让照着练的外门弟子轻则岔气吐血，重则经脉逆行、半夜梦游跑到后山跟野猪打架，这何尝不是一种“天赋异禀”？

“李默！”藏经阁破门被一脚踹开，门板撞在墙上，震落一片灰尘，糊了来人一脸。

来的是外门执事周师兄，一个身材壮实、面色黝黑的汉子，此刻他的脸色比平时更黑了，几乎能滴出墨汁来。他身后跟着两个同样面色不善的弟子，手里还拎着一个人，那人软趴趴的，像条被抽了骨头的蛇，手脚不自然地抽搐着，嘴里还念念有词：“……抱元守一……咦，我的一呢？我那么大一个一呢……”

李默抬起头，看清那弟子的惨状，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妙。他认出这是前两天领了新版《吐纳心法》的王师弟。

“你看看！你看看！”周执事指着王师弟，手指头几乎戳到李默鼻尖上，“练了你写的功法，好好一个人，现在连‘一’都不认识了！满院子爬着找‘一’！宗主都惊动了！”

李默缩了缩脖子，小声辩解：“周师兄，这……这也不能全怪我啊。我写的是‘抱元守一’，是他自己看成了‘抱元守一（yī）’，还非说那个‘一’是衍文，给划掉了……我能有什么办法？”

“你还有理了？！”周执事暴跳如雷，“上个月张师弟练了你批注的《烈火掌》，差点把自己点着了！上上个月，赵师妹看了你整理的《引气入体要诀》，现在还在后山瀑布底下对着石头喊‘芝麻开门’呢！整个外门都快被你写的东西弄成疯人院了！”

李默缩了缩脖子，这些事情他当然记得。张师弟那事真不怪他，谁让张师弟把“火从心生”的“心”字，硬生生看成了“必”，然后真就往自己身上引火？赵师妹那个……好吧，他承认，他可能是把“口诀”写成了“咒语”，但那也是笔误，纯属无心之失。

“我……我下次注意。”李默弱弱地说。

“下次？！”周执事气得浑身发抖，“没有下次了！宗主有令，即刻将李默绑上诛仙台，以正视听！宗门清风，岂容你这等……这等‘乱码’之人一再败坏！”

诛仙台，说是台，其实就是后山崖壁上凸出的一块巨大青石，三面悬空，底下是云雾缭绕的万丈深渊。台上立着一根古朴的石柱，上面刻满了看不懂的符文，隐隐透着暗红色，像是干涸的血迹。

李默被粗大的铁链捆在石柱上，勒得他喘不过气来。山风猎猎，吹得他衣衫乱飞，也吹散了他最后一点侥幸心理。

宗主李道玄远远站着，面沉似水。他身边是几位面色各异的长老，有的摇头叹息，有的面露不忍，但更多的是冷漠。

“李默，”宗主的声音被山风吹得有些飘忽，“你入我青云宗多年，虽资质平庸，但宗门从未亏待于你。你……你为何要如此祸害同门？”

“宗主！我真不是故意的！”李默拼命喊冤，“我就是写的时候……手滑！对，手滑！我下次一定校对，不，我以后再也不写了！”

“哼！”一位长老冷哼，“你写的东西，字字诛心，句句要命，岂是‘手滑’二字可以搪塞？今日若不除你，我青云宗永无宁日！”

另一个长老也附和：“不错！此子留不得！他写的哪里是什么功法，分明是魔功！邪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