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荧光灯泛着冷光，屏幕上的报表滚到最后一行。陆潮生揉了揉太阳穴，手指有点发麻。连续第三周夜班，胸腔里堵得慌。窗外是夜色，整座城市都睡了，只有他这一格工位还亮着。

"哎，终于搞完了，这种牛马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他小声嘀咕。抬手看表，凌晨两点半。想起身倒杯温水，脚下刚一使劲，胸腔突然传来一阵绞痛。不是撕心裂肺的疼，更像绷了多年的弦突然断了。他视线顺着屏幕的冷光暗下去，键盘声、空调声、远处的车流声，一层层退远。

意识掉进黑暗。没有走马灯，也没有不甘的嘶吼。几十年的人世浮沉，最后只剩倦意，一缕残魂孤零零飘在虚无里，毫无目的的游荡。

不知道飘了多久。虚无深处悬着一点微光，是一枚古珠。珠身蒙着尘埃，灵光暗得像燃尽的余烬。它在虚空里漂了亿万年，孤孤单单。没有光华，没有宝气外露，只有一丝本源气息，顺着古朴的珠身慢慢飘出来。

陆潮生那缕残魂随波逐流，轻轻碰到了古珠。刹那间，破碎的画面冲进他的魂识：天穹裂开，阵法一寸寸崩塌，光火狂潮席卷天地，无数道身影往下掉。阵眼中央站着一个穿着玄衣高冠的背影，背着漫天碎光，抬手把一团本源气封进珠子里，随手一扔，宝珠就掉进了无尽虚空。

没声音也没动静，画面转瞬就散。

古珠溢出来的本源气息，轻轻漾开，裹住了陆潮生快要消散的残魂。随后带着这缕意外捡来的残魂，顺着一道虚空裂隙往下坠去。

强烈的坠落感袭来。风的气息、草木的清香、淡淡的灵气，还混着一丝血腥味，一下子涌进感官里。

陆潮生猛地睁开眼。苦涩的草药味先钻进鼻子，后脑勺一阵阵钝痛。耳边是山风扫过茅草屋顶的沙沙声，头顶是破旧的茅草顶，房梁缠满蜘蛛网，身下硬邦邦的土炕铺着粗麻布褥子。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丹田空空的，只剩一丝微弱的气感。

陌生的记忆涌进脑海。

流云宗外门弟子，陆潮生，十六岁，杂灵根，炼气二层。父母早亡，从小入宗，住在外门偏僻的丙字十三号院。三天前跟着同门进山采药，南崖长着一株一阶清灵草，能聚气养脉。同院的张虎仗着自己炼气四层的修为要强抢，推搡的时候故意把他推下山坡，后脑撞在山石上当场就没了意识，被人发现的时候，气都快没了。

记忆到这里就断了。

陆潮生躺在炕上，怔怔地发呆。

同名。也叫陆潮生。

这不是夺舍。这身体的原主本就气若游丝，神魂眼看就要散了，他这缕从异世界飘来的残魂，被古珠带着，刚好补了空缺，占了这副身子。

他勉强撑着胳膊坐起来，后脑的伤口已经结了疤，一动还是隐隐作痛。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是少年人的手，单薄，带着点老茧，是常年做杂役、练粗浅功法磨出来的。身上灰布长衫是外门弟子的制式服，料子粗劣，破了几个口子，沾着几处暗褐色的血渍，正是坠崖的时候刮蹭的。

"咕噜噜——"

肚子里一阵空响，饥饿感涌上来。陆潮生环顾四周，茅草屋不大，正中摆着一张破桌子，桌上放着个砂陶锅，旁边摆着个豁口的陶碗，锅里盛着小半锅粥，还带着点余温，飘着米香，混着一丝灵气。

是灵米粥。外门弟子的口粮。

陆潮生顾不上多想，扶着炕沿慢慢挪过去，坐在桌旁，端起砂陶锅就往嘴里倒。小半锅粥下肚，才总算有了点饱意。

"八成是莞儿那丫头送来的。"他抹了抹嘴，小声念叨。

记忆里，同院的林莞儿是个比他小三岁的小姑娘，也是父母早亡，性子软但心善，平时总记着他的照顾。这次他坠崖昏迷，想来也是这丫头天天过来照看。

困意一阵阵涌上来，陆潮生撑不住，扶着桌子挪回土炕上，一倒头就睡了过去。

恍恍惚惚间，他仿佛又回到了那间写字楼，看着冷白色的荧光屏，看着自己趴在工位上一动不动。画面一闪，又换成了那片崩毁的天地，玄衣高冠的背影站在漫天光火里，孤傲，决绝，又带着一丝不甘。两个世界的画面交错闪过，荒诞离奇，却又像是早就命中注定。

"潮生哥？潮生哥！"

耳边传来清脆的喊声，把他从睡梦里拽了出来。

陆潮生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小脸。

小姑娘梳着双丫髻，发梢有点乱，像是跑着过来的，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她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弟子服，袖口还补着个小补丁，身上带着草药香，正趴在炕沿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是林莞儿。

"潮生哥，你真的醒了！太好了！"林莞儿见他睁眼，一下笑开了，露出两颗小虎牙，"执事堂的人还说你多半醒不来，我就不信，我就知道你肯定能挺过来！真是谢天谢地……"

她一边说，一边抬手抹了抹眼角，像是喜极而泣，随即又咯咯地笑起来，声音脆生生的。

陆潮生看着她脸上天真的笑意，心里那点初来异世的陌生和不安，也悄悄散了不少。他动了动嘴唇，声音有点哑："我昏迷了多久？"

"快有十天了！"林莞儿说，"你被送回来的时候，浑身是伤，后脑上流了好多血，一直昏迷不醒，可吓死我了。还好你身子骨结实，硬是挺过来了。哦对了，是执事堂的赵闲师兄把你从后山救回来的。"

赵闲。

陆潮生心里微微点头。执事堂的赵家，和他父母当年有些交情，赵闲比他大几岁，为人厚道，平时在外门也多有照拂，这次能把他从后山背回来，确实是人情。

"莞儿！走了啊！再迟就赶不上宗门任务了！"

正思索间，门外传来一声粗嗓门的呼喊，是外门的弟子，催着林莞儿集合。

林莞儿回头应了一声，又转过来对着陆潮生，把他身上的旧棉被往上拉了拉："潮生哥，我得走啦，今天要去后山采药，去晚了要受罚的。你好好休养，我晚点再来看你。"

她说完，拎起放在炕边的小药篓，走到门口时，又回过头来，对着陆潮生甜甜一笑，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这才带上木门，踩着轻快的步子跑了出去。

陆潮生躺在土炕上，听着外面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心里暖洋洋的。抬头望着布满蛛网的茅草屋顶，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没有加班，没有报表，没有看不到头的牛马日子。虽然资质差，修为低，还有个找茬的张虎，但这里是活生生的，有温度的。

既然重活了一世，总不能再像上辈子那样浑浑噩噩。

窗外的晨钟又响了一声，悠远绵长。陆潮生闭上眼，伴着山风掠过茅草的声响，思绪飘散。这一世，没有冷白的荧光屏，也没有崩毁的天地，只有风过山林，草木清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