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箱是桦木的，三指厚。

栾烬把它搬上肩的时候，听见自己手心里传出一声很轻的响——像干透的柴火被踩断。木箱侧壁裂开一道缝，稻草从缝里漏出来，撒了他一肩膀。

他站在原地没动。

那口箱子装着三十斤粗盐，从码头搬到黑市东头，一趟两个铜子。今天他已经搬了十一趟。第十趟他就觉得不对了：箱子变轻了。不是他力气变大，是箱子在他手里变轻了——像捏着一块放软了的饴糖。

他慢慢把箱子放下，动作轻得像放一口棺材。

“盐撒了。”

柜台后面的男人抬起头。

男人姓周，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到下颚的旧疤，灰隙的人都叫他疤周。疤周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又往下移到他的手。

“手。”

栾烬把手往身后收了收。

太慢了。

疤周已经从柜台底下抽出一根铁尺，绕出来，站到他面前。铁尺挑起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扭向光。

正午的光从棚顶破洞里漏下来，落在他左眼上。

疤周看了一会儿，收回铁尺。

“两只眼睛颜色不一样。”他说得很平静，像在念一份货单，“左青右赭。杂血。”

周围安静了一瞬。

然后栾烬听见身后有人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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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隙的规矩很简单：不是这个规矩，就是那个规矩。

疤周没打他。疤周是生意人，生意人不为别人的眼睛动手——那不值钱。

值钱的是另外五个人。

他们从棚户区那头走过来，走得不快，因为不需要快。栾烬认得其中三个：最高的那个叫石栓，在码头扛包；另外两个是石栓的表弟，一个胖一个瘦。

“滚出灰隙。”石栓说。

栾烬没说话。

第一拳打在他胃上。他弯下腰，第二拳落在背，第三脚踹在他膝盖弯里，他跪下去。

他跪着，手撑在地上。

灰隙的地是干的，一层浮土盖着一层碎石子。他的手指插进土里，指尖碰到一块尖石头。他只要握紧，站起来，往石栓的膝盖上砸——

他刚才捏碎过一口桦木箱。

他很清楚自己能砸碎什么。

他没有。

“还不还手？”瘦的那个揪住他的头发，把他的脸仰起来，“杂血的东西，还敢瞪我？”

栾烬没有瞪他。

他在看。

他数完了：五个人，四个右撇子。石栓出拳前左肩会先沉一下；胖的那个踢人时习惯先退半步；只有最左边那个矮个子是左撇子，但他打人的时候闭眼。

**闭着眼打人的人，是最好放倒的。**

拳头继续落下来。他把自己缩成一团，护住头，护住肋骨，护住怀里那点东西。

大概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他们打累了。

“记住了，杂血。”石栓往他背上吐了一口，“明天还来。”

脚步声远了。

栾烬在原地趴了一会儿。等他们走远，他才翻过身，仰面躺在浮土上，看着棚顶的破洞。

天很蓝。灰隙很少有这么蓝的天。

他伸手摸摸自己的脸。鼻血糊了半边，嘴角裂了，一颗牙在晃。他数了数，觉得不太对，又数了一遍。

五个，四个右撇子。

他抹了一把血，在土里蹭干净手。

“明天要是还来，”他对着棚顶说，声音有点含糊，因为嘴角肿了，“我先放倒最左边那个。”

说完他自己愣了一下。

——先放倒最左边那个，然后呢？剩下四个右撇子，他打得过谁？

他想想，觉得这个问题不值当现在想。

他撑着地站起来，膝盖疼得他哼了一声，然后一瘸一拐地往回走。

碎木屑还在地上。那三十斤粗盐撒了一地，被人踩进土里，白花花的一片，像下了一场脏雪。

疤周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一直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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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隙的房子不能算房子。

四面用废矿里拖出来的石板垒起来，顶上盖着油毡和破渔网，门口挂一块脏布挡风。下雨的时候屋里屋外一个温度，冬天的时候屋里比屋外还冷——因为屋外有太阳。

栾烬掀开布帘进去的时候，母亲正跪在灶前。

灶上架着一口铜锅。锅底熏得发黑，锅沿上有一道细裂纹，用铜丝草草地箍着。

母亲的手在锅上方悬着，掌心朝下。

锅里煮着一锅浑浊的液体，颜色介于墨绿和鸦青之间。栾烬看见母亲的手心深处有一点光，幽蓝色的，很淡，像隔着三层水看一粒火星。

那点光在锅里转了一圈，散开。

母亲迅速把手收回来，掐住自己的手腕，脊背绷紧，肩膀抖了一下。

“回来了。”她说，没有回头。

“嗯。”

“盐送到了？”

“送到了。”

她这才回过头。

她看他的脸，看了三息。然后她的目光往下走，落在他的手上，又落在他膝盖上那两块泥上。

她什么都没问。

“锅里有粥。”她说，“先喝。”

栾烬蹲到灶边，舀了一碗。粥很稀，能照见碗底。他喝了两口，想把碗递过去。

“你喝。”母亲说。

“我喝过了。”

“你喝过了。”母亲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一下，“你每天都说喝过了。”

他没再推。他把一碗粥喝完，舔干净碗边，放回灶台。

母亲这时才慢慢地站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用手撑了一下膝盖，撑了两次才站直。

“今天谁打的。”

“石栓他们。”

“几个。”

“五个。”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

“明天别走东街。”

“嗯。”

她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从怀里摸出一块干净的布，蘸了点水，替他擦脸上的血。她擦得很轻，像在擦一件容易碎的东西。

她的手在抖。

栾烬一动不动地坐着。他能闻到母亲身上的味道：药味，汗味，和一点很淡的、像是烧焦了的铁的味道。

“娘。”

“嗯。”

“我什么时候能还手。”

母亲擦血的手停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回答。她把布叠好，收进怀里，然后捧住他的脸，让他看着自己。

她的眼睛是正常的，两只都是深褐色的。

他不知道自己像谁。

“不能还手。”她说。

“为什么。”

“因为——”

她说到这里，忽然咳起来。

咳得很急。她弯下腰，一只手撑着灶台，一只手捂住嘴。栾烬跳起来去扶她。他看见她捂着嘴的指缝里，透出一点幽蓝色的光。

很暗。一闪。

母亲立刻把手攥紧，攥成拳头，把唇边的血擦在袖子上。

“因为，”她直起身，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把话说完，“你打不过他们。”

栾烬看着她袖子上那块暗色。

“我知道我打不过。”

“你知道就好。”

“我是说，”他说，“那等我打得过的时候。”

母亲看着他。

屋里很暗，只有灶膛里一点余烬的光。她的脸在那点光里显出了一种栾烬从来没见过的神情。不是生气，不是难过。

是害怕。

她怕的不是他。

“你活不过十六岁。”她说。

---

那天晚上栾烬没睡着。

他躺在草席上，听着棚户区的声音：有人在哭，有人在吵架，有野狗在翻垃圾。灰隙的夜里总是这些声音。

他听惯了。

他翻了个身，看向母亲那边。

母亲以为他睡了，正借着窗外一点月光缝东西。是他的衣服。那件衣服是去年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袖口已经磨破了两回。

母亲的手在抖。

针尖好几次都戳偏了。

栾烬闭上眼睛。

他想，十六岁是几年。

他算了算，还有两年。

两年不算长，但也不算短。灰隙的孩子活到十一二岁就开始算日子了，算自己还能干几年活。他比别人多算了几年，好像占了便宜。

他想着想着，居然有点想笑。

但他没笑出来。因为他听见母亲那边很小声地哭了一下，又立刻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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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早，天没亮，栾烬就醒了。

母亲已经不在草席上。她蹲在门口，面前摊着一块脏布，布上摆着七八个小纸包。

有人来找她买药。

那是个佝偻的老女人，怀里抱着个孩子。孩子在三岁上下，脸烧得通红，嘴唇上全是干裂的白皮。

“多少钱。”老女人问。

“三个铜子。”

老女人把手伸进怀里，掏了半天，掏出两个铜子和一枚生了锈的铁环。她把它们放在布上。

母亲看着那两枚铜子。

栾烬站在帘子后面，看见母亲把三个纸包推到老女人面前。

“一天一包，温水冲开。”她说，“药渣别扔，熬第二遍。”

老女人愣了：“我……就两个铜子。”

“够了。”

老女人抱着孩子走了。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栾烬掀开帘子出来。

“娘。”

“醒了？”母亲在收拾布上的铜子，“锅里有粥。”

“一包药的成本就不止一个铜子。”

母亲的手停了一下。

“你连这个都会算了。”她说，语气里听不出是欣慰还是别的什么。

她把铜子揣进怀里，直起身，扶着门框缓了一会儿。晨光从她背后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

那影子很薄。

“她孩子活不过这个月。”母亲说，“我知道。她也知道。”

“那你还给她药。”

“她总得带点什么回去。”

母亲把布叠起来，收好。

“吃粥。”她说，“吃完去东街，把箱子的事跟疤周说一声。该赔的赔。”

栾烬站在那儿，看着母亲的背影。她正在把灶上的火压小，动作很轻，怕浪费柴。

“娘。”

“嗯。”

“我不去东街。”

母亲回过头。

“我去码头。”栾烬说，“码头扛一天包给三个铜子。东街一趟两个，还要看人脸色。”

母亲看着他，看了很久。

她好像想说“别去”，又好像想说“你才十四”。

最后她说的是：

“戴上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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栾烬是戴着帽子去的码头。

他把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上半张脸，只露出下半张。这个法子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灰隙的人看人先看眼睛，眼睛遮住了，就是个普通的瘦孩子。

码头在灰隙最南边。说是码头，其实是一条干涸的河床，河底铺着石板，用来卸从外面运进来的货。灰隙不靠水，靠的是那条从山那边翻过来的商道。

他从天亮扛到日头偏西。

扛的是一袋袋的粮，一筐筐的炭，一捆捆的布。他扛得比大人都稳，因为他不敢不稳——他怕自己手上一使劲，把东西捏坏了。

一整天，他捏坏了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根扁担。他挑起来的时候听见那声熟悉的响，赶紧放下，还好没断，只是裂了。

第二样是一把木勺。他端着满满一勺米，勺子柄在他指头底下软了一下。

第三样是——

他的手。

傍晚收工，他蹲在河床边洗手。水是远处挑来的，浑的。他把手伸进去。

水是凉的。

他的手是烫的。

烫得像刚从火里拿出来。他把两只手翻过来看，掌心红红的，可既不肿也不痛。

他把手按在河床上，按了很久，直到水底的石板都被焐出了一点温。

然后他抬起手。

石板上的水，正在冒极细的白气。

他愣愣地看着。

他知道自己不该有这种力气，不该有这种体温，不该——

他不知道自己不该有什么。

母亲从来没跟他说过。

他蹲在那儿，直到天全黑了，手心一点点凉下去，凉回正常的温度。

然后他站起来，往回走。

“小子。”

他猛地抬头。

码头上最后一个人——一个管记账的老头——正站在不远处看着他。老头手里拎着个灯笼，没点，天还没黑透。

“收工了。”老头说，“明天还来？”

栾烬把手往袖子里收了收。

“来。”

“行。”老头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你干活挺实在。”

“嗯。”

“实在人吃亏。”老头说。

他顿了顿，好像在想什么，最后只是摆了摆手。

“不过这世道，实在人至少知道自己亏在哪儿。”

老头走了。

栾烬蹲在河边，看着自己那双手。天完全黑下来了，水里什么也看不见。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

很响。

响得不太对——太快了，快得像有人在里面敲。

他按了按胸口。心跳慢下来。

过了一会儿，又乱了。

他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下来，回头往码头的方向看了一眼。

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不知道为什么回头。

他加快脚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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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的时候，母亲已经睡了。

栾烬轻手轻脚地掀开布帘，蹲到灶边。锅里有半碗粥，还温着。他没喝，把它倒回锅里，盖上盖子——留给明天。

他坐到草席上，没有躺下。

他摊开自己的手掌，就着窗外那点月光，看。

红的，还是红的。

但已经不烫了。

他把手掌贴在脸颊上试了试——温的，跟正常人的手一样。

好像傍晚那一幕根本没发生过。

他看了一炷香的时间，直到眼睛发酸。

然后他把手合起来，攥成拳。

他想起白天在码头，那个记账的老头说的话。实在人吃亏。

他又想起疤周。

疤周今天没有派人来找他赔箱子。不是不想要钱，是不想沾他。

一个杂血，力气大得能捏碎三指厚的桦木箱。这种事在灰隙传出去，比偷东西还招人。

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母亲让他别走东街。

不是怕石栓。

是怕别人看见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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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栾烬照旧去了码头。

帽子压得低低的，一句话不说，扛完一天包，拿了三个铜子。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他每天都去，每天都把帽子压得很低。他把手心藏着，抓东西的时候只用指头，不用掌心。

他学会了不用力气。

他学会了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随时会死在灰隙的瘦孩子。

第六天傍晚，他收工回来，远远看见自家门口围了几个人。

他的脚步停了。

他站在巷口，看着那几个人。他们在往他家门口看，一边看一边说话，声音不大，但能听见几句。

“……就是这个门……”

“……说是那孩子……”

栾烬站在原地，没有过去。

他等了很久，等到那几个人走了，才慢慢走回家。

母亲在灶边，背对着他。

“回来了。”她说。

“嗯。”

“今天几趟。”

“十二趟。”

母亲没有说话。

栾烬站在门口，看着她。

“娘。”

“嗯。”

“门口那些人，是干什么的。”

母亲正在往锅里添水。她添了很久，水都溢出来了，她才停手。

“问路的。”她说。

她没有回头。

栾烬看着她的背影。

他忽然发现，母亲今天没有咳。

从早上到现在，一声都没有。

他走过去，站在她侧面，看见她的手——

她正用左手死死掐着自己的右手腕。

掐得很紧，指甲都陷进去了。

而她的右手掌心，**摊开着，朝上**，一动不动地悬在水面上。

锅里的水，正在无声地翻滚。

烧的是冷水。灶膛里的火，早上就灭了。

栾烬看着那锅自己烧开的水。

水汽升上来，模糊了母亲的脸。

“娘，”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那是什么。”

母亲终于回过头。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右手收回来，攥紧，藏进袖子里。

“吃饭。”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