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雨，下得人骨头缝里都发霉。

我瘫在临安城外新置办的宅子里，听着雨打芭蕉，看着炉火上煨着的青梅酒咕嘟咕嘟冒泡。竹躺椅吱嘎作响，怀里揣着只肥猫，膝上摊着本自己写的诗集，手边搁着半碟花生米。这日子，给个皇帝都不换。

我，殷无咎，江湖人称“血手人屠”，魔教教主，干了一辈子缺德事，终于在四十七岁那年想通了。退休。解散魔教，遣散教众，带着这些年搜刮来的金银财宝，找了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准备安安静静地把自己活成个普通胖子。

有人问我为什么退休。废话，当然是怕死。我这辈子得罪的人，能从临安排到汴梁。年轻时候仗着武功高、心够黑、手够狠，在江湖上横着走。现在老了，胖了，当年的仇家一个个找上门来，我不跑等着被剁成肉酱？

再说了，打打杀杀有什么意思？我现在研究菜谱，写写歪诗，撸撸猫，多好。墙角那只橘猫叫老黄，三个月前从街上捡的，瘦得跟耗子似的。现在被我喂成了个球，比我还重。它每天最大的运动量就是从躺椅上挪到饭盆前，吃完再挪回来。

唯一的烦恼是没人欣赏我的诗。我昨天写了一首，念给老黄听：“青梅煮酒日西斜，橘猫在旁打呼噜。江湖恩怨随风去，退休生活真舒服。”

老黄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把屁股对着我。

“没出息。”我骂了一句，端起酒杯正要喝——

“叮。”

一个声音在我脑子里响起来。毫无感情的电子合成音，像块铁片子刮瓷碗。

【最强正道领袖系统绑定成功。】

我端着酒杯的手顿住了。

【宿主：殷无咎。身份：前魔教教主（已退休）。】

【当前任务：请于三日内前往武当山，击败当代掌门玄微真人，夺取“正道魁首”之位。】

我沉默了三息。然后我慢慢放下酒杯，环顾四周。房梁，空的。屏风后面，没人。窗外雨还在下。老黄还在打呼噜。这屋里除了我，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谁？”我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系统正在运行中，无需宿主呼唤。任务倒计时：2天23小时59分12秒。】

我深吸一口气。作为一个在江湖上混了三十年的老油条，我见过太多稀奇古怪的东西。苗疆蛊虫、西域幻术、东瀛忍法，能让人产生幻觉的毒药我中过不止一次。我开始认真回忆最近吃过的东西。那蘑菇？那坛子雄黄酒？

【任务失败惩罚：宿主将失去所有退休金，并被随机传送到任意一个正在举行“屠魔大会”的武林门派现场。】

我噌地从躺椅上坐了起来，老黄被我掀翻在地，不满地喵了一声。退休金没了还能忍，屠魔大会？我殷无咎的仇家没有一千也有八百，随便一个屠魔大会现场，我去了就是案板上的肉。

我清了清嗓子，用最诚恳的语气说：“系统是吧？你看，你是不是找错人了？我，殷无咎，前魔教教主。魔教，懂吗？专门跟正道对着干的。你让我去当正道领袖？这不相当于让黄鼠狼去给鸡拜年吗？”

系统沉默了片刻。

【检测到宿主身份与任务目标严重不符，正在调整任务难度……调整完毕。】

【任务更新：请于三日内前往武当山，击败掌门玄微真人，并让他心甘情愿地认你当爹。】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千言万语化作一句极其真诚的：“我日你大爷。”

这系统是专门来搞我的吧？击败武当掌门？玄微那老牛鼻子，虽然我巅峰时期未必把他放在眼里，但那是要真刀真枪拼命的。现在我武功废了八成，肚子上的赘肉倒是多了三层。我拿什么去打？

而且，认我当爹？心甘情愿？玄微那老家伙出了名的又臭又硬，让他认我当爹，这比让我把月亮摘下来当夜壶还难。

【系统提示：检测到宿主情绪不稳定，是否领取新手大礼包？】

“不领！”我下意识吼道。按我多年的江湖经验，天上不会掉馅饼，只会掉陷阱。

【新手大礼包已自动领取。】

【恭喜宿主获得：基础内功心法一部（正阳诀），状态：已自动修炼至第一层。】

【恭喜宿主获得：神兵利器“惊鸿剑”。】

【恭喜宿主获得：武当山详细地形图（含暗道、密林、掌门寝居位置）。】

【恭喜宿主获得：道具“父爱如山”（对目标使用后，有概率使目标产生认同感，认贼作父）。】

我感受着体内突然涌出的暖流，以及手边凭空出现的长剑、地图和一块写着“父爱如山”的金色令牌，彻底傻了。

正阳诀的内力在经脉里流转，暖洋洋的，把那些年久失修的老胳膊老腿冲刷了一遍。这感觉，就像一台报废十年的老马车突然被人换了新轮子。我活动了一下手指，灵活了。真的灵活了。之前早上起床都要扶着墙缓半天，现在居然一点滞涩感都没有。

这系统好像有点东西。但越是这样，我越觉得不对劲。它为什么要给我这些？它图什么？

我盯着那块“父爱如山”令牌，翻到背面。背面刻着一行小字：“使用方式：对目标心中默念发动，有概率生效。冷却时间：24小时。”

有概率生效。概率是多少？没说。这种含糊其辞的东西，最坑人。

我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到院子里。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很快打湿了我的肩膀。我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才一年多的小院。青梅酒还在炉子上，快烧干了。老黄不知什么时候挪到了我的躺椅上，霸占了我的位置，正用那种看戏的表情瞅着我。

“老黄，”我走过去拍了拍它的脑袋，“你说我这命，怎么就这么苦呢？都退休了，还得出去给人当爹。”

老黄喵了一声，蹭了蹭我的手，然后转身，扭着肥硕的屁股，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里屋。

行吧。至少它没朝我吐口水。

我走到墙角的衣架旁，取下那件满是灰尘的玄色大氅。这是当年教主袍，金线刺绣，玄色底子，穿上去就有一种让人想跪的气场。我用力抖了抖，灰尘在雨天的微光里飞舞。披上，系带子，果然有点紧。退休一年，胖了至少十五斤。

我最后检查了一遍随身物品。惊鸿剑，带了。父爱如山令牌，揣怀里了。蒙汗药、迷魂香、痒痒粉、泻药、软骨散、哑药，这些居家旅行必备良药，我退休时都没舍得扔，全部仔细藏在袖口、靴筒、腰带夹层里。

一切就绪。我迈步走出院门，雨细细密密地打在身上。

三日之内，赶到武当山，击败玄微，让他心甘情愿认我当爹。

我，殷无咎，前魔教教主，现疑似“最强正道领袖系统”唯一指定受害者，出发了。

走出院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老黄蹲在门槛上，看着我，尾巴慢慢摆着。我冲它挥了挥手。

“等我回来。”我说，“要是回不来，记得把我那壶青梅酒喝了。别浪费。”

老黄喵了一声，像是在说“知道了”。

我转身走进雨里。江湖，你殷爷爷又回来了。这次，我是来给你当爹的。

不过话说回来，我总觉得哪里不对。这个系统给我的地图太详细了，连玄微寝居的暗道都标得清清楚楚。它怎么知道这些的？它到底是什么来头？

还有那块“父爱如山”令牌。对目标心中默念发动，有概率生效。这玩意儿真的能让人认爹？还是说，它只是个幌子，真正的作用是别的什么？

算了，想多了头疼。走一步看一步吧。反正我殷无咎这辈子，靠的就是见招拆招，随机应变。

老六嘛，活着就行。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