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落到西墙后头，酒肆后巷还没人点灯。

林鸣蹲在酒肆后巷尽头的草棵子里，再往前就是城根，墙外一条旧阴沟。他怀里抱着锤子。锤子是他爷爷的，打铁用的一斤半的下料锤，锤头拿三层旧布缠过，又拿麻绳扎紧，抡下去动静闷，不脆。他今年整十岁，瘦得跟一捆柴火似的，屁股上两块补丁摞补丁，蹲下去，半个身子就埋进草里没了。

喘气的时候他走嘴。这是爷爷教他的。爷爷教他怎么在窑里躲炭烟，说走鼻子出气会挂鼻涕，滴里答遝的，自己就能出卖自己。忍不住哆嗦就哆嗦，别出声。

他蹲了足有三炷香的工夫，两条腿麻得屁股蛋子发疼，不敢伸直。

他在等葛奉。

葛奉是剑谷平峰的执事，管着每三年往落霞洲这边来验一回籍。验籍的章程是挨家挨户开镜照骨，那镜子叫照骨镜，据说连魔血的影子都照得出来，藏不住。这是章程上的说法。实际上的事是收钱，一户三十文。落霞洲的青岩宗懒得管这些，剑谷远在澜江洲，剑锋隔着大半个洲伸过来，验籍钱就跟天上掉下来的一样。葛奉挣这份钱挣了十几年，腰上的钱袋一年比一年沉，脸盘子一年比一年红。

四十天前，爷爷进炉当天，葛奉又来了一趟，说死户口也得验，验一回，三十文。韩守拙拿不出钱，葛奉带三个人把剑阁前后翻了个底儿朝天，什么都没翻着，临走指着东屋说，这屋里魔血气，晦气，烧烧干净。

东屋点了火。爷爷落脚这十年的草垫、自打的木剑架、那堆凿子铁砧上的家什，全在那场火里烧。林鸣蹲在对门人家的屋脊上看着，看到火自己矮下去，看到灰烬让风卷起来又落下，一声没吭。

后来韩守拙从怀里掏出一本账。爷爷用了十年的老账本，火起前他抢身进去抓出来的，边角烧焦了一角。韩守拙把账本塞给他，就一句话："你爷留的东西，指着这个。"

账本后头几页记的是人情往来，往前翻是米钱柴钱。最后一页纸不一样，粘在夹页里，撕开又粘回去，粘得歪歪扭扭。纸上一共十二行，一行一个名字，一行一件事，字是爷爷的字，硬，跟凿石头似的。头一行他看得懂：葛奉。收三十文，烧东屋。后头还有认得的，还有不认得的。他拿纸把十二行一笔一笔描下来，不认的字，去问药铺后柜的老头，问一个字给一文钱，问了三个晚上。老头教他认"奉"字的时候问他，描这些做啥，他说爷爷的账。

锤子和软骨散，都是为这本账预备的。软骨散在西街药铺后柜买的，三百钱，是他当掉爷爷那把趁手凿子换来的。老伙计问买这个干啥，他说拌进料里药耗子。这药本来就是给骡马下的，牲口吃下去，再烈的性子，也撑不到日头偏西，照样软腿跪地。

动手的章程他拿炭条在窑壁上排过三遍。几时来，几时走，打哪儿下锤，退路走哪条沟，沟里头有刺藤，得猫着腰。

他兜里还揣着自己的钱，两文。劈一捆柴挣一文，他攒了两年。巷口卖糖饼的五文一张，够不着。他把这两文按到兜底最深的地方。他想着，等把爷爷这本账一笔一笔讨完了，人还活着，活着总能再挣出三文来。凑够七文就买一张糖饼，蹲到窑里，爷爷跟前，去吃。想到甜头，嘴里冒口水，蹲在草里差点没绷住，自己在心里骂了一句没出息。

天黑透了，酒肆里头一声划拳。

葛奉让伙计架着从后门出来，一出门就摆手，嫌伙计跟得太近。他醉得脚底打晃，嗓门倒还大，骂了句什么，伙计赔着笑把门带上回去了。后门到巷口这一段路黑，没人点灯，十几年了，他就走这一段。

林鸣的手心出汗，攥了攥，布条把汗吸得干干净净。

葛奉一脚踩上横在巷口的那条麻绳。绳子一头拴在墙根的青石上，一头在草棵子里孩子的手上。他往回一抽，绳绷起来，离地不到一寸，正兜在脚脖子上。

葛奉出门来本来就腿软，这一绊直接栽进泥沟。沟里积着冬天剩下的半沟冰泥水，噗的一声闷响，酒气混着泥腥冲起来老远。

孩子从草里扑出来。

头一锤砸膝盖。隔着旧布那一声闷，葛奉的腿往歪处折下去，张嘴要喊，第二锤落在他腰上那只去拔剑的手背。骨头的响声从布底下传上来，麻的，一直麻到林鸣自己肩膀。葛奉到底是个修行的人，体内那股剑气往胳膊上撞，撞了一半，散了——软骨散的劲儿在这时候翻上来，他两条腿抽了筋似的软，越是运劲越软，整个人趴在冰泥里，只剩喘。

第三锤，林鸣两只手抡下去。

砸在耳后。他没练过，落点偏了半寸，可分量够了。

葛奉的身子僵了一瞬，往下塌下去，再没动。

孩子跪在泥里喘了好一阵，抬头看天，月亮出来了。他吐了。吐完了拿手背抹嘴，抹完接着跪回来，凑近那张脸。葛奉眼睛半睁着，眼珠子斜斜往上翻，嘴唇动了动，血沫子里挤出来几个字："钱……钱都在……"

"哪儿。"

"不值……一条命……"

"值。"林鸣说，"我算过了。"

他把人翻过来。腰牌解下来，钱袋解下来。钱袋里的钱他倒出一半塞回葛奉怀里，一半揣进自己兜里。账本上写得明白，这十几年一户三十文，每户的门牌爷爷都记着。这钱他要留着。往后还有账要讨，绳、锤、路上的嚼用，都得从这里头出。

泥沟里安静下来，就剩一股子水声。他掏出水泡皱了的纸，头一行打了叉，把葛奉那一行重新描了个圈，折好，塞回怀里。

黄九从沟沿的草里钻出来，凑到泥水里那人跟前嗅了嗅，呜咽了一声。

"走。"孩子推开狗脑袋。

他们没走大路。后巷出来是阴沟，阴沟通到城外废坡，坡上有条挑柴人踩出来的野道，一路往南，通到半山的废窑。爷爷活着的时候在那座窑里烧过剑，他死后，窑也废了，洞口堵着塌下来的半棚瓦，看着就是烂了。

爬到窑洞口的时候，林鸣回头看了一眼山下。落霞城的方向，酒肆那片黑着，没有人发现。

窑里头冷，一股子陈年炭灰味。黄九先进去，转了两圈，趴下了。林鸣摸到火折子，护着手里的风，点着半截烂桌板上钉着的秃蜡烛。

烛火晃了三晃，稳住。

爷爷坐在炉壁上头。

背靠炉壁，两条腿盘着，手里还握着那柄锈剑。剑身锈得发黑，鞘早烂没了，就剩剑条子跟剑柄。握剑的手被炭火烧得蜷起来，五根指头扣在柄上，抠得死紧。人身上衣裳烧干净了，剩一层焦皮贴着骨头。火葬是爷爷自己选的。他咽气前攥着林鸣的手，就说了这一句：进炉。

这四十天，林鸣天天来。来了坐一会儿，给爷爷添一捧炭，不说话。今天头一回，蜡烛照见了爷爷另一侧手边压着的东西。

一卷发黄的旧书，页边让火燎去了一圈，纸倒还好，一页没少。旧书旁边，一截剑柄。

三寸长，铁色，缠着布条，布条褪成了灰白。底下没有剑身。断口平平整整，刃口最利的那种切法才能切出这种面，一刀，切得一点脾气都没有。

林鸣伸手去拿那截剑柄。指肚头刚碰到布条，火折子的光斜过去，照见他左腕上那几道黑红的纹路，顺着腕骨往上爬，爬到小臂就断了，半路上收的笔，再往上干干净净。

他这一路爬回来，掌心被锤柄磨破的那块皮还没好。刚才那一蹭，血沾到了旧书的封皮上。

血一沾，那卷书自己开了。

蜡烛"噗"地矮了一下。

窑里没有风，书页从中间往两边翻，翻到某一页，停住。

一个女声在空窑里响起来，很轻，懒懒的，尾音带一点尖："你手上有血。"

林鸣整个人弹起来，后背撞在炉壁上，炭灰簌簌往下掉。黄九站起来冲着书龇牙，那条瘸后腿一软，又坐下了。

书页里的人像是笑了一声："别拿狗吓我。三千年没见过血了，你这点，还不够塞牙。"

顿了顿，那声音又说："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