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章深夜清吧

城市的夜幕沉下来的时候，写字楼的灯光才一层层熄灭。白天喧嚣的街道渐渐安静，只有主干道上不眠的车灯，织成两道缓缓流淌的河。深秋的凉意贴着地面漫开，钻进老居民楼拐角的那间小清吧，把屋檐下透出的暖黄灯光，吹得微微晃动。

包厢不大，七八张桌子散落在暗处，烟雾混着浅淡的啤酒麦芽味在空气里浮沉。玻璃窗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隔绝了外面街道的车水马龙，也像是把这一隅的疲惫，同整个世界轻轻隔开。这是一场临时凑起来的局，没有什么特别的由头，只是几个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人，恰好都不想独自回家。

路远靠在沙发里，指尖捏着半杯冰啤酒，杯壁上的水珠顺着他的指缝滑下去。他三十二岁，互联网公司中层，在外人眼里算是事业小有成就，只有他自己清楚内里的煎熬。无休止的项目迭代、没完没了的会议汇报，职场消耗像温水煮青蛙，一点点榨干他的精力。白天他把每分每秒都填满，仿佛一停下来就会被什么追上。家里的日子同样平淡得近乎死寂，和妻子之间客气多于温情，曾经的热烈早已被琐碎日常磨得一干二净。他已经被失眠纠缠很久了，入睡越来越难，好不容易睡着，又总会坠入同一个光怪陆离的梦。

桌上一共四个人。

坐在路远斜对面的是陈安，四十五岁，曾经风光的小工厂老板，如今刚刚经历破产，厂房变卖，债务缠身。几杯酒下肚，脸上泛着酒红，眉宇间是抹不去的愤懑与落魄。他话多，却句句都藏着不甘，仿佛只要还在说，就还能证明自己曾经拥有过什么。

另一边坐着苏简，三十八岁的急诊科医生。一身简单素色外套还没完全褪去医院的消毒水气息，刚刚下了大夜班，还没来得及好好休息就被朋友喊过来。她坐姿挺直，神情理性克制，习惯性地把身体里所有的倦意都压进看不见的地方，可眼底深重的黑眼圈，还是泄露了长久熬夜的痕迹。急诊室见惯生死，她比谁都清楚，很多情绪一旦松了闸就再也收不回来，于是她学会了把什么都死死压在心底。只有无人察觉的深夜，那些反复缠绕的噩梦，才会撕开一道她自己都不愿多看的缝隙。

角落里的赵小满最年轻，二十二岁，刚毕业的插画师。一身宽松卫衣，怀里紧紧抱着帆布画本，性格敏感内向，安静地听大家说话，很少主动插嘴，目光却会不自觉地落在路远身上。初入社会的迷茫、对未来的不安，还有一份藏在心底不敢言说的暗恋，都被她悄悄收在画纸与梦境之中。她总觉得自己笔下的世界比现实更可靠，可最近，连那个世界也开始变得陌生起来。

“说起来，你们最近睡得怎么样？”陈安灌下一口啤酒，率先打开话匣子，“我现在算是废了，躺下脑子就转个不停，睡着了也全是乱七八糟的梦，醒过来比通宵还累。白天要应付那些讨债的电话，晚上连个囫囵觉都捞不着——老天爷这是连觉都不让我睡踏实了。”

这句话像是戳中了所有人。话锋落到睡眠上，似乎比什么话题都更能让几个成年人卸下防备。

苏简轻轻点头，指尖摩挲着杯沿：“急诊作息颠倒，失眠是常态，就算睡着，梦也格外真实。有时候抢救完一个病人躺下，眼前还会回放监护仪的曲线，人明明累到极点，脑子却不肯停。”

赵小满小声附和：“我也是，总做连贯的梦，醒来还记得清清楚楚。我本来以为画画的人都爱做梦……可这几天，我梦见自己站在一个很大的画室里，墙上挂满了我的画，可那些画，我从来没画过。”

包厢陷入短暂的沉默。失眠像是一道无形的枷锁，把四个身份境遇全然不同的人，牢牢拴在了一起。他们谁也没有明说，却都在那一刻意识到：能坐在这里深夜喝酒的，大概都是被白天透支、又被夜晚不肯放过的人。

路远晃了晃杯子，啤酒泛起细碎的泡沫。他苦笑一声，半是自嘲半是闲聊，随口说起了自己反复纠缠的梦境。

“我倒是能睡着，只是一直在做同一个梦。梦里我不是现在这个坐在办公室改方案的路远。我变成了一个叫路行的男人，留着长发，玩音乐，站在喧嚣的舞台上弹琴唱歌，性子张扬又不羁。”

他的语气很松弛，只当是压力催生的怪梦，说给朋友解闷。可讲着讲着，自己先顿了顿，像是在辨认某个早已烂熟于心的画面。

“那个世界和现实完全不一样。梦里我疯狂地追逐一个女人，她叫苏瑶。可她一直在躲我，眼神里全是抗拒。每一次梦到这里，我心里就翻涌着一股连我自己都陌生的偏执，占有欲重得可怕——那不像我，可我又控制不住。醒来之后一身冷汗，那种情绪还留在胸口，挥之不去。”

话说完，包厢里安静了一瞬。

原本神色平静的苏简，身体骤然一僵。握着玻璃杯的手指下意识收紧，指节泛出淡淡的白。方才还略带倦意的眼眸瞬间绷紧，脸上血色褪去几分。她几乎是本能地屏住了呼吸，仿佛那个名字一旦被人听见，就会被什么顺着声音找上门来。

路远没有留意到她骤然变化的神情，还在继续感慨：“也不知道是工作压力太大还是怎么回事，反反复复，梦到好多遍。你说怪不怪，明明是梦，偏生记得这么清楚。”

“苏瑶……”苏简低声重复了这个名字，声音微微发颤。

其余三人齐齐看向她。

包厢微弱的暖光落在苏简脸上，她眉头紧锁，心底泛起阵阵寒意。这个名字，这个被人纠缠的女人，不是第一次出现在她的睡梦里。无数个结束抢救后的深夜，疲惫沉入睡眠，她就会化身那个叫做苏瑶的女子。她感受得到那份窒息的纠缠，感受得到被人步步紧逼时心底的恐惧、厌烦，还有无处可逃的绝望。那不属于苏简，却又无比真实，真实到醒来后她总要花上好一会儿，才能确认自己还是那个握惯了手术刀的急诊医生。

她一直以为，那只是自己长期身处生死场，内心压抑催生出来的梦魇，是独属于她一个人的秘密。她从未向任何人提起过。

可现在，路远，一个现实生活里和她并无深度交集的人，清清楚楚说出了这个名字，说出了梦里发生的故事。

“你也梦到过？”路远终于察觉到不对劲，收敛了玩笑的神色，坐直了身子。

苏简没有立刻回答。她脑海里不断回放那些破碎的梦境片段：舞台、喧闹的人群、男人灼热又偏执的目光。那些本应该封闭在自己睡梦之中的画面，竟然从另一个人的口中讲了出来，一字一句，严丝合缝。她张了张嘴，发现嗓子有些发干，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酒桌上的轻松氛围荡然无存。小小的包厢里，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悄然漫了上来。方才还浮在空气里的啤酒麦芽味，仿佛也变了质地，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陈安皱起眉，看看路远，又看看苏简：“什么情况，你们俩做的梦串一块儿了？”

赵小满抱紧怀里的画本，睁大了眼睛，不安地来回看着路远和苏简，指尖在画本封面上无意识地摩挲。她忽然想起梦里那间挂满陌生画作的画室，一阵没来由的冷意顺着脊背爬了上来。

窗外，一辆夜行的车灯扫过蒙着雾气的玻璃，在四人脸上投下一道转瞬即逝的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