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骨的饥饿，是冯舟挣脱虚无、恢复意识的第一重炼狱。

这绝非现代生活中错过一餐饭的轻微空落，那是一种扎根血肉、穿透骨髓的极致酷刑。饥饿如同无数细密锋利的虫豸，钻进五脏六腑的缝隙里，疯狂啃噬着肌理与生机。每一寸肠胃都在剧烈痉挛、疯狂蜷缩，拉扯得腹腔空空荡荡、剧痛不止。干涩的灼烧感顺着食道蔓延至喉咙，连浅浅的一次呼吸，都带着磨人的刺痛，浑身酸软脱力，连抬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被这无尽的饥饿彻底抽干。

眼皮重若千斤铅块，死死黏在一起难以睁开。嘈杂又悲凉的声响层层叠叠灌入耳畔，有孩童断断续续、气若游丝的呜咽，有成年人疲惫到极致的粗重喘息，还有荒原永不停歇的风沙呼啸。狂风卷着黄沙掠过干裂的土地，发出呜咽般的嘶吼，混杂着此起彼伏的绝望哀叹，荒凉、死寂、破碎，铺天盖地，压得人喘不过气。

冯舟猛地牙关一紧，奋力掀开了沉重的眼帘。

预想中空调房的清凉、手机屏幕的璀璨光亮、夜市喧嚣的烟火气、冰镇饮料的清甜、通宵游戏的松弛，尽数消散无踪。

入目所及，是满目疮痍的荒芜人间。

昏黄风沙漫天翻涌，遮蔽了整片天幕，将天地晕染成一片灰蒙蒙的死寂。干裂龟裂的黄土古道一望无际，路面沟壑纵横，布满经年风霜与行人踩踏的痕迹，向远方无尽延伸，尽头是模糊的荒山野岭，看不到半点生机。

残阳如泣血般沉坠在灰蒙蒙的天际，猩红的霞光惨淡无力，斜斜洒落，将古道上无数逃难百姓的身影拉得枯瘦、单薄、摇摇欲坠。

满目皆是绝境生灵。

路上的男女老少，无一不是衣衫褴褛，身上的粗布麻衣早已破烂不堪，层层叠叠的补丁摞着磨损的破洞，沾满厚厚的黄土、泥垢与风尘，早已辨不出原本的颜色。所有人都面黄肌瘦、颧骨高耸，深深凹陷的眼窝嵌着浑浊无光的眸子，干裂起皮的嘴唇裂开一道道血口，干涸的血丝黏在唇瓣上，触目惊心。

他们拖家带口、佝偻身躯，步履蹒跚地在黄土上挪动。没有争吵，没有哭诉，甚至没有多余的神情，一张张脸庞麻木呆滞，如同失去魂魄的行尸走肉，凭着残存的本能，在绝境中机械地向前挪移。

道路两侧的荒草尽数枯死，土地干裂得能塞进手指，偶尔能看见几具无人收敛的枯瘦尸身，静静横亘在黄沙之中，被风沙慢慢掩埋。饿殍遍地，死气缠地，整片天地都弥漫着挥之不去的死寂与悲凉。

这里，从来都不是他熟悉的和平盛世。

轰然巨响在脑海中炸开，无数零碎、苦涩、沉重的陌生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涌入他的意识，粗暴地与他二十一世纪的记忆交织、碰撞、撕扯。剧烈的眩晕感席卷全身，太阳穴突突胀痛，眼前阵阵发黑，让他几乎再次昏厥过去。

他是冯舟，前世二十一世纪最普通、最闲散、最贪图安逸的普通人。

读书敷衍度日，未曾上过名校，胸无大志、无技傍身，一生碌碌无为、躺平摆烂。不必经历饥寒，不必承受苦难，从小到大被安稳生活包裹，衣食无忧，岁岁安逸。闲暇时光尽数挥霍在夜市撸串、熬夜游戏、慵懒小憩，日子过得随心所欲、松弛散漫。

他不懂人间疾苦，不懂乱世流离，不懂生离死别，从未体会过极致的饥饿、入骨的绝望，更不知何为牺牲、何为负重、何为身不由己。人生最大的烦恼，不过是余额不足、游戏输局、深夜无聊，一辈子活在温室之中，自私又安逸，只求一己快活。

就在片刻之前，他还在晚风习习的街边摊大口吃肉、举杯畅饮，醉意翻涌间闭眼小憩。

一息之间，沧海桑田。

他穿越了，落在了战火绵延、天灾不断的大雍末年，成为了这个与他同名同姓、年仅十六岁的农家少年冯舟。

原主短暂的十六载人生，从未有过半分顺遂，岁岁疾苦，步步煎熬，从未沾染过半分人间暖意。

大雍末年，早已是王朝末路，山河飘摇，苍生流离。连年大旱席卷大地，烈日炙烤万里良田，耕地寸寸龟裂，颗粒无收，饿殍遍野。边境战火常年不休，烽烟四起，兵戈不绝，朝廷冗腐不堪，苛捐杂税层层盘剥、层层叠加，压得底层百姓喘不过气。

天灾加人祸，碾碎了无数寻常人家的安稳岁月。

原主的故乡彻底绝收、沦为荒土后，全村仅剩的百姓不得不背井离乡，拖家带口踏上逃荒之路，千里奔赴数百里外的凉州大城，不求富贵安稳，只求一口饱腹的粗粮，求一线卑微的活路。

原主体弱多病，本就底子单薄，连日长途跋涉、风餐露宿，早已耗尽所有体力。一路之上，草根挖尽、树皮啃光、野菜绝迹，一行人早已无粮可食，所有人都靠着一口心气硬撑。

极致的饥饿与劳累，彻底压垮了这个十六岁的少年。他在漫天黄沙中轰然晕倒，气息微弱、命悬一线，最终彻底断了生机，才让来自异世的冯舟，接管了这具满目疮痍的身躯，捡来一场异世重生。

“舟儿……我的舟儿……你醒醒啊……别吓外婆……”

一道苍老嘶哑、破碎哽咽的哭声，轻柔又绝望地穿透风声，牢牢攥住了冯舟的心神。

那声音极尽虚弱，带着极致的惶恐与不舍，每一个字都裹着泪意，颤得人心头发酸。

冯舟耗费全身力气，艰难转动僵硬的脖颈。

视线聚焦的瞬间，一张饱经风霜的苍老面容映入眼帘。

满头花白的头发被风沙吹得凌乱干枯，丝丝缕缕黏在布满沟壑的脸颊上。满脸纵横交错的皱纹，是岁月与苦难刻下的最深痕迹，每一道纹路里都藏着半生劳碌、半生流离。老人枯瘦的脸颊凹陷干瘪，皮肤松弛褶皱，暗沉无光，皮包骨头的双手紧紧将他搂在怀里，手臂单薄得仿佛一折就断，掌心布满厚厚的老茧、干裂的伤口与粗糙的泥沙，却带着唯一的、温热的暖意。

浑浊滚烫的老泪，不断从老人凹陷的眼窝滚落，砸在冯舟沾满尘土、干裂苍白的脸颊上，带着滚烫的温度，也带着压垮人心的悲恸。

这是原主的外婆，也是这苦寒乱世里，最疼爱他的长辈。

记忆翻涌，清晰无比。

外婆一生勤恳善良、任劳任怨，一辈子扎根土地，操劳半生，从未享过一日清闲福分。历经岁月磋磨，熬过清贫岁月，熬过人间风雨，所有的温柔、所有的偏爱、所有的仅剩的暖意，全都毫无保留地给了儿孙晚辈。她一辈子省吃俭用、隐忍善良，从未为自己活过一日，半生付出，尽数予家人。

此刻，老人本就虚弱的身体早已摇摇欲坠，连日逃荒滴水难进、粒米未沾，早已体力透支到极限，浑身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仿佛下一秒就会栽倒在黄沙之中。可她依旧用尽全力、死死护住怀中昏迷的外孙，佝偻的身躯弯成一张脆弱的弓，眼底是近乎偏执、不顾一切的不舍与执念。

冯家一家人尽数围在身旁，人人面容憔悴、眼底凝着化不开的愁苦与绝望。

父母身形单薄，满脸风霜疲惫，眼底布满红血丝，连日的煎熬早已磨光了所有精气神，只剩无尽的焦灼与无力。沉默寡言的哥哥脊背紧绷，单薄的肩膀扛着全家的压力，眉眼间尽是隐忍的酸涩。温柔瘦小的嫂子抿紧双唇，眼底泪光闪烁，默默攥紧衣角，满心无力。唯有年仅七岁的小妹，面黄肌瘦、小脸蜡黄，大大的眼睛里盛满惶恐，怯生生看着昏迷不醒的他，小身子微微发抖，不敢哭闹，只是死死咬着嘴唇，眼底蓄满泪水。

一家人狼狈不堪、人人饥色满面，枯槁的脸上写满疲惫与绝望，漫漫逃荒路，早已耗尽了他们所有的体力、希望与底气。

母亲死死咬着早已干裂出血的唇瓣，红透的眼眶里泪水打转，拼命压抑着哽咽，声音颤抖破碎：“怎么办……孩子已经晕过去好几次了……一次比一次虚弱……再没有吃的，今晚真的撑不住了……我们该怎么办啊……”

父亲伫立一旁，往日撑起全家的挺拔脊背，此刻微微佝偻，黝黑沧桑的脸上一片死寂，眼底是深入骨髓的颓然与绝望。他双拳死死攥紧，指节用力到泛白、发白，手臂青筋紧绷，满腔无力无处宣泄，最终只能喉结滚动，一言不发。

他是一家之主，却在乱世荒年里，护不住家人，救不了幼子。

旁边沉默伫立的哥哥，低头望着气息奄奄的弟弟，眼眶瞬间通红，喉间哽咽沙哑：“我再去远处找找，再往深山那边走走，说不定还有剩下的草根野菜，总能找到一点……”

“没用的，没用的啊……”

一旁旁听的邻村流民缓缓摇头，那张麻木枯槁的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只有看透生死的悲凉，声音沙哑干涩，带着死寂的绝望：“方圆十里的土地，早就被逃难的人挖得干干净净。草根、野菜、树皮，就连土里的虫子、草根须子，都被翻得一干二净。这荒山野岭，寸草不生，哪里还有吃食？”

他抬眼望向暮色渐沉的远方，风声凄厉：“天色马上就黑了，荒郊野岭豺狼出没，再走远，找不到吃食不说，白白送掉一条性命，不值当。”

一语落地，彻底碾碎了冯家所有人最后一丝侥幸与希望。

浓稠的绝望，如同漫天席卷的黄沙，瞬间将这一家人牢牢裹挟、彻底笼罩，窒息感铺天盖地而来。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没有吃食补给，这个本就体弱、数次昏厥的少年，绝对撑不过这个寒风凛冽的黑夜。

乱世荒年，人命最是轻贱，贱如尘埃草芥。

一条少年性命，在遍地饿殍、日日死人的逃荒古道之上，渺小得不值一提，无人惋惜，无人在意，死了，便只是被风沙掩埋，化作荒原一抔尘土，悄无声息。

外婆抱着怀中气息微弱的外孙，苍老的身体哭得脱力，浑身剧烈颤抖，哭声嘶哑破碎，几乎发不出声音。

她看着怀里气息奄奄、面色惨白的外孙，看着这个从小被她疼宠、从未受过半点委屈的孩子，如今被饥饿折磨得只剩一口气；看着一家人濒临破碎、走投无路的绝望模样，浑浊的眼底，温柔与软弱尽数褪去，一点点浮起一层死寂、决绝、孤注一掷的决然。

无人察觉老人眼底瞬间敲定的抉择，无人看懂她沉默之下倾尽所有的悲壮。

她只是抬手，布满皱纹的枯手，轻轻、温柔地拍着冯舟的后背，动作温柔得和从前无数无数个日夜一样，像哄年幼的孩童入眠，轻柔又安稳。

片刻后，她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缓缓站起身。

苍老的声音褪去了所有的哽咽与软弱，异常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慌：“你们守好舟儿，我去去就回。”

母亲心头一紧，连忙抬头阻拦，满是焦灼：“娘！天都黑透了！荒郊野外太危险，你千万别乱跑！”

“无妨。”

外婆轻轻摇了摇头，浑浊的目光最后深深扫过怀中的外孙，扫过满脸愁苦的儿孙家人。那一眼，盛满了半生牵挂、万般不舍，也盛满了孤注一掷的决绝。

没有多余的言语，她转过身，佝偻单薄的身影，毅然决然朝着远处荒无人烟、流民聚集、暮色沉沉的黑暗深处走去。

步履蹒跚，摇摇欲坠，却一步未停，再无回头。

一家人只当老人是不甘心，想去偏僻角落碰碰运气，寻找一丝残存的吃食，心中只剩焦灼与担忧，无人深思，只能死死守在冯舟身侧，满心忐忑地苦苦等待。

荒原风声更烈，黄沙呼啸肆虐，卷过荒芜古道，卷起满地尘埃。

沿途流民依旧麻木前行，细碎的哭声、压抑的叹息、疲惫拖沓的脚步声、风沙的嘶吼交织缠绕，在苍茫乱世里，谱写着一曲最悲凉、最凄苦的人间悲歌。

冯舟静静躺在冰冷刺骨的黄土地上，身体的剧痛依旧未消，酸软无力的身躯难以动弹，可脑海中纷乱的记忆已然沉淀，意识变得无比清明透彻。

前世二十载的安逸人生，与原主十六年的苦难岁月，在他心底形成了一道天堑般的刺眼对比，心底翻涌着无尽的冰凉、酸涩、愧疚与震颤。

他从前，是彻头彻尾的享乐者、安逸者，自私闲散，只顾一己快活。

衣食无忧的年代里，他抱怨琐碎小事，挥霍安稳生活，从未体会过一餐不饱的滋味，从未见过流离失所的人间惨剧，从未懂过亲情的厚重、生活的不易，更不懂绝境之中，人为了守护所爱之人，能付出何等沉重的代价。

可短短片刻的异世苏醒，刺骨噬骨的饥饿、铺天盖地的乱世绝望、一家人濒临绝境的困顿无助，狠狠击碎了他二十年来根深蒂固的安逸认知。

他终于窥见了，这世间最极致的苦难。

时间在无尽的焦灼等待中缓缓流逝，不知是半个时辰，还是一个时辰。

暮色彻底笼罩荒原，黄沙依旧肆虐，远处的黑暗里，一道单薄佝偻的身影，缓缓蹒跚归来。

是外婆。

她比离去之时，更加佝偻、更加虚弱、更加摇摇欲坠。

原本就干瘪枯瘦的身躯，此刻仿佛被彻底抽走了所有生机与气力，整个人轻飘飘的，风一吹便要栽倒。惨白如纸的脸上没有半点血色，唇瓣彻底失色，双目黯淡无神，浑身的气息涣散到了极致，每一步挪动，都耗费着仅剩的一丝生机。

而她那只枯瘦干瘪的右手，高高蜷缩、死死紧握，掌心之中，紧紧护着一小块带着淡淡血丝、粗糙干涩的肉食。

肉块很大，足有巴掌大小，足够让一家人再撑许久，所有人都很默契的，没有去询问这块肉食的来源。

可在这片寸草不生、万物绝迹、人命如草的荒年古道之上，这一小块肉食，是千金难换、万金难求的至宝，是能吊着一条濒死性命的唯一希望，是绝境之中唯一的生机。

无人知晓，漆黑荒凉的野外，这位风烛残年、体弱多病的老人，独自熬过了怎样的恐惧与艰难。

无人知晓，她究竟付出了什么，隐忍了怎样的剧痛，牺牲了何等珍贵的东西，才换来了这一小块救命的肉。

只有她自己清楚。

为了这个濒临夭折、奄奄一息的外孙，为了给家里留住这最后一丝希望，她耗尽了自己仅剩的所有体力、所有生机、所有余生岁月，甚至赌上了自己垂老的性命。

在乱世冰冷无情的规则里，以残躯搏生路，以老朽之命，换少年一线存活。

踉跄几步，外婆终于挪回冯舟身前。

她颤抖着脱力的双手，小心翼翼摊开掌心，将那块视若珍宝的肉食取出，指尖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东西。她一点点将坚硬干涩的肉块撕成细碎的肉末，又掏出怀里仅剩的一点浑浊溪水，细细调和均匀，然后俯身，极其轻柔、极其小心地，一点点喂进冯舟干涩开裂、毫无力气的嘴里。

肉质粗糙干涩，带着浓郁的腥气，口感生硬难咽，令人作呕。

但濒临饿死、极致亏虚的身体，早已顾不上分毫口感。

温热的肉糜入喉入腹，一股微弱却踏实的暖意缓缓蔓延开来。那啃噬骨髓、折磨身心的极致饥饿剧痛，终于一点点舒缓、消散。紧绷抽搐的肠胃渐渐平复，濒临熄灭的生机，被硬生生从鬼门关拉了回来，缓缓续上。

冯舟胸腔微微起伏，睫毛轻颤，彻底睁开了双眼，神志全然清明。

视线清晰的那一刻，所有的画面，狠狠钉进了他的心底，永生难忘。

他清清楚楚看见，外婆那张惨白失血、毫无生机的苍老面容；看见她眼底原本残存的微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黯淡、彻底褪去；看见她浑身生机飞速涣散，整个人如同燃尽的残烛；看见她耗尽所有气力后，强撑着最后一丝心神，勉强扯出的一抹苍老、疲惫、却无比满足的笑容。

“活……活过来就好……”

轻飘飘、沙哑破碎的七个字，耗尽了她最后一丝气息。

话音落定的瞬间，老人紧绷的身体骤然一软，浑身力气尽数抽离，再也支撑不住摇摇欲坠的身躯，直直向着黄沙地面倒落。

头颅轻垂，双目轻合，再无声息，再无动静。

凛冽狂风骤然加剧，黄沙漫天狂舞，呼啸着掠过荒原，卷起一地尘土，轻轻落在老人苍老沉寂的身躯上，一点点掩埋她最后的温度。

死寂，骤然降临。

下一瞬，凄厉崩溃的哭声，骤然炸开在苍凉的荒原之上，撕碎了漫天风沙，震得人心肝俱裂。

一家人僵在原地，瞳孔骤缩，浑身冰凉，难以置信地看着倒地不起的老人。前一秒还归来救他的亲人，此刻已然无声无息，彻底没了气息。

冯舟静静躺在冰冷的黄土上，浑身僵硬冰冷，四肢冰凉刺骨。

一块无形的巨石死死压住他的胸腔，沉甸甸、窒息般的痛苦席卷全身，让他喘不过气，让他浑身发抖。

他活过来了。

他这个前世好吃懒做、贪图安逸、毫无担当的异世闲人，这个占了原主身躯、一无所有、一无是处的外来者，靠着外婆倾尽性命换来的一口吃食，从必死的绝境里，捡回了一条命。

他重活一世。

可刚刚降临这个乱世，尚未看清山河模样，尚未报答半分恩情，尚未说上一句谢谢，就硬生生背负了一场世间最无私、最沉重、最绝望、也最让人痛彻心扉的牺牲。

看着地上寂然不动、再无暖意的外婆，看着家人撕心裂肺、痛不欲生的模样，看着漫天黄沙、千里饿殍、苍茫乱世的无尽悲凉。

前世那个浑浑噩噩、自私安逸、混吃等死的自己，第一次生出了滔天的愧疚、无尽的懊悔与彻骨的心酸。

他蓦然认清了自己的无能与渺小。

他不懂农耕劳作，不懂匠人手艺，不懂经商谋生，不懂读书科考，无才无艺，无一傍身。

他空有二十一世纪的超前记忆，却只是个只会享受、一无所长的普通人。他认得手机电器、认得高楼车流、认得盛世繁华，却不懂任何原理，不会任何制作，无法复刻任何能救命、能谋生的东西。

他带着一身无用的见识，白白占了一条被至亲用性命换来的生路。

荒道绵长万里，黄沙遮蔽苍天，前路漫漫，步步荆棘，不见微光。

大雍乱世的滔天苦难，苍生流离的无尽悲凉，属于冯舟的、负重前行的新生，才刚刚在这片血色黄沙之中，彻底拉开最沉重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