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

攀岩基地的太阳偏西，岩壁被照得发白。陆骁挂在半空中，绳子勒着腰，腾出一只手按了按胸口口袋——硬的。那块铜壳怀表还在。

他低头扫了一眼表盘。四点整。

“再上一段！”下面的战友冲他喊。

他应了一声，伸手去够下一个岩点。

就在这时——

攀岩锁扣断裂的瞬间，陆骁只来得及把安全绳往战友腰上一甩，另一只手死死按住口袋。

“抓紧！”

主绳崩断。

脆响。像骨头断的声音。

失重。下坠。风灌进耳朵，岩壁碎石擦着脸颊飞过去，烧得疼。胸口撞上岩壁，闷响一声——他听见口袋里“咔”的一下，很轻，像什么东西断了。

最后一眼，他看见战友被甩上去的力道带住，双手死扣住岩壁边缘，上去了。

爹那句“执行完任务回来，给你留着红烧肉”在脑子里闪了半秒。

值了。

……

疼。

先疼的是后脑，像被枪托狠狠砸过，一跳一跳地炸。然后是小臂，划开的口子被冷风一灌，疼得他猛地抽了口冷气。

陆骁睁开眼，第一反应是摸口袋。

怀表还在，表壳硌手，冰凉。指针停在四点，一动不动。他晃了晃，秒针也不动。

不是攀岩基地的天。

天是脏灰色的。烟灰混着火星一片片飘下来，落在脸上，烫了一下。他吸了口气，立刻弯着腰咳起来——硫磺味，混着一股烤糊的肉味往肺管子里钻，还有浓重的铁锈味，呛得他眼泪都出来了。

他撑着地面想爬起来，右手按在一块软乎乎的东西上。

低头看。是半只炸飞的黑布鞋，鞋面上绣着半朵没烧完的红花，鞋帮沾着暗褐色的血。

远处爆豆似的枪声炸起来，子弹噗噗打在身边的砖墙上，石灰溅了一脸。

陆骁脑子“嗡”的一声。

身上不是攀岩服。是件洗得发灰的粗布军装，补丁摞补丁，领口磨得发白，胸口别着一枚生锈的青天白日帽徽，用线缝了三遍才勉强钉牢。

身下不是岩壁平台。是碎砖烂瓦堆出来的城墙缺口，断壁残垣参差地戳在半空，砖茬子龇着，钢筋从水泥里支棱出来，弯的。城墙外，黑压压的钢盔压过来，一层叠一层，望不到边，太阳旗在硝烟里抖，日语喊叫声混着炮火压过来。

南京。

1937年12月。

他穿越了。直接掉进了十九层地狱。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侧过身干呕了两下，什么都没吐出来。后颈一紧，像被人从后面掐住。手心全是汗，黏在枪托上。

不是演习。不是做梦。

是真的。

他攥着怀表，想站起来。腿是软的，膝盖打了一次弯。

他咬着牙撑住城墙，逼自己呼吸——吸气，数四秒；憋住，数四秒；呼气，数四秒。苍狼的呼吸法，狙击训练里练过上千次。

第三口气呼完，手不抖了。

然后他听见了那声——

“八嘎！”

一声鬼叫从左侧缺口翻上来。一个矮壮的日军曹长，脸涨成猪肝色，刺刀直奔他面门，眼珠子瞪得像要掉出来。

陆骁的身体比脑子快。

那是十几年特种作战训练刻进骨髓的本能——攀岩练出的核心力量、格斗练出的肌肉记忆、无数次演练刻进神经的反应链，在这一瞬间全部点燃。

侧身。左手格挡枪管向外拨。右手扣住对方手腕。拧。夺枪。抬膝顶胯。转身。折颈。

“咔嚓。”

曹长的脖子像鸡爪一样歪了，眼珠子还瞪着，嘴巴微张，像是不信。身体软塌塌地滑下去，撞在城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陆骁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支还带着体温的三八大盖，枪管烫得手心发麻。

他低头看了那具尸体一眼。圆脸，下巴刮得铁青，看着比他大不了几岁。他想起去年带过的那个新兵。

手在抖。

不是怕。是肾上腺素退下去之后的生理性震颤，从手腕一路抖到指尖。

他拉动枪栓，退出弹壳，上膛。枪机“咔哒”一声脆响。

“第一个。”

声音压得很低，像咬着牙说给自己听。

刺刀。刚才那一下，刺刀划破了他的小臂。

血从袖口渗出来，一滴，落在灰白色的城砖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第一滴血。

不是敌人的。是自己的。

陆骁低头看着那滴血，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嘴角只牵了一下。

他抬手按了按口袋里的怀表。表壳冰凉，指针还停在四点。

“行。”

他没再笑。

“那老子就杀个痛快。”

城墙另一侧，几个穿着同样灰布军装的溃兵缩在墙根发抖。一个满脸烟灰的汉子瞪大了眼，嘴里的烟袋锅子都忘了抽，烟丝早就灭了，但他还叼着。

“连、连长……”他结结巴巴地说，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你、你刚才那几下……”

陆骁扫了他一眼。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不是他的手。

手指太粗，虎口有一层厚厚的老茧，是长年握枪磨出来的。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指节上有几道旧伤疤，泛着白。这双手的主人，是个老兵。

但动作是他的动作。手指粗了，虎口硬了，可握枪的姿势，还是苍狼的姿势。

陆骁把三八大盖的保险拨到单发位置，抬起头。

“你叫什么？”

“烟、烟袋……兄弟们都叫我老烟。”

“老烟，会打枪吗？”

“机枪、步枪、手枪，啥都使得！”老烟猛地站起来，声音不再抖了。

陆骁从鬼子尸体上摸下一把南部十四式，检查了一下弹匣——八发，满的。扔过去。

“那就别缩着了。跟着我，活。”

老烟接住枪，手还在抖，但眼神变了。他把烟袋锅子往腰带上一插，拉栓上膛，动作居然很利索。

“弟兄们！”陆骁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砖上，清清楚楚，“听好了。鬼子想进南京城，得从老子尸体上踩过去。现在，跟着我——”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城墙缺口外那片黑色的潮水。

“杀回去。”

远处，日军的掷弹筒开始轰击城墙。第一发落在二十米外，气浪掀起的碎石打在陆骁背上，他纹丝没动。肺里的血腥味还没散，小臂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

老烟咽了口唾沫，把烟袋锅子咬在嘴里，没点。

“连长，你说往哪儿打？”

陆骁没回头。他看着前方，拉动枪栓，枪口稳得像焊在墙上。

“退？往哪儿退？”

他声音很低，像是在对自己说。指尖隔着军装按紧了那块停走的怀表。

“身后就是南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