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腥的海风灌进鼻腔时，周韫之最后一个清醒的念头是——这次余压测试的数据不对，得让助理重新校准传感器。

然后海水灌满了他的肺。

巨浪像一堵青灰色的墙，从侧舷砸下来。木质船身在冲击中发出要散架的呻吟，甲板倾斜到近乎垂直。周韫之的手还保持着抓握栏杆的姿势，但栏杆已经断了，碎裂的木刺扎进掌心，温热的血混进冰冷的海水里。

不，不对。

他的手。一只苍白的、瘦小的、指甲修剪整齐的手。指节上没有任何老茧，虎口处也没有常年握持工具留下的硬皮。这双手属于一个从未干过粗活的人。一个孩子。

“陛下！陛下！”尖锐的哭喊从头顶传来。周韫之被一只枯瘦的手死死拽住后领，整个人半悬在翻滚的海面之上。他抬起头，看见一张被泪水与海水浸透的脸。花白胡须的老者，纱帽早已不知去向，花白头发贴在枯瘦的脸颊上，官袍撕开了一道大口子，露出瘦骨嶙峋的胸口。那双眼睛里的绝望如此纯粹，几乎让周韫之忘记了呼吸。

老者身后是燃烧的战船。不，是燃烧的船队。数百艘战船首尾相连，在崖门水道里挤成一团，烈焰从船帆上蔓延到缆绳，从缆绳烧到甲板，浓烟遮蔽了正午的日光。海面上漂浮着碎裂的木板、倾倒的军旗、穿红色号衣的尸体。而在他们身后——周韫之瞳孔骤缩——黑压压的元军战船正从三个方向合围，船楼上射出的火箭拖着长长的烟尾，落入宋军船阵中。

“丞相！左翼溃了！张将军的座船沉了！”又一个人连滚带爬地扑过来，满脸血污，声音已经劈了。

陆秀夫没有松手。他把周韫之从栏杆外侧拖回来，瘦弱的臂膀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将少年死死搂在怀中。周韫之的脸贴在老者胸口，能听见那颗衰老的心脏正在以疯狂的速度跳动，隔着薄薄的中衣，传来一阵又一阵剧烈的震颤。

“天不佑宋……天不佑宋啊！”陆秀夫的嘶喊就在耳边，声音嘶哑，带着某种末路穷途的平静，“陛下，臣等……尽力了。”

他抱着周韫之，踉跄着走向船舷。

周韫之终于意识到正在发生什么。他是一个三十五岁的军工流体力学工程师，主导过三型水下航行器的总体设计，解决过无数流体力学难题。但此刻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因为他的视角高度不对。他正被一个老人抱在怀里，双脚离地，眼前的船舷护栏比他的肩膀还要高。

这具身体，这个身高，这副咽喉里发不出低沉声音的声带……

“陆秀夫要背着小皇帝跳海。”

这句话像一把冰锥刺入他的意识。公元1279年，崖山海战，南宋末帝赵昺，年八岁，由丞相陆秀夫负之投海，宋亡。

但他还活着。周韫之还活着。

“等——”他开口了。声音尖锐，带着孩童特有的细弱，混在风浪与厮杀声中几乎无法辨识。陆秀夫没有听见。老者已经抬起了腿，跨过船舷，脚下是翻滚的墨绿色海水，海浪撞击着船壳，溅起的白色泡沫里混着暗红色的血水。

“住手！”

陆秀夫的动作顿住了。他低下头，浑浊的泪眼对上了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周韫之不知道自己的眼神现在是什么样，但他很清楚，一个八岁的孩子绝不会有这样的目光。那是经历过无数次评审答辩、在风洞里盯着数据曲线看到凌晨三点的目光，是面对舰船总体方案争议时寸步不让的目光，是把全部逻辑与理性压缩成一道锋利刀刃的目光。

“放我下来。”周韫之说。他强迫自己的声音平稳，尽管声带细得让每一个字都像雏鸟的鸣叫，“朕、我……有话要说。”

陆秀夫怔住了。这位从端宗朝就鞠躬尽瘁的老臣，这位在福州拥立赵昰、在硇洲拥立赵昺的末代丞相，这位以清节自守闻名天下的士大夫，此刻却被一个八岁孩童的目光钉在了船舷边。那双眼睛太安静了。静得不像一个在战火中长大的孩子，静得不像一个即将坠海的人。

“陛下……”陆秀夫的嘴唇翕动着。

周韫之的脑子在疯狂运转。流体力学。他在计算风向和海流。崖门水道的地理结构——喇叭形入海口，喇叭口朝南，水道向北收窄。今天刮的是东南风，风力至少六级。元军的火船是从北面放出来的，而宋军的船阵背靠崖山，面向大海。

背水列阵，铁索连舟，东南风从背后吹向崖山……

“风向。”周韫之的声音很轻，但陆秀夫离得太近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入耳中，“东南风。元军的火船从北面来，借的是崖山遮挡的偏北气流。如果能把主力船阵向南移，到喇叭口开阔处，东南风会从侧后方把火往元军自己的船阵吹。”

陆秀夫抱着他的手臂猛然收紧，抓得周韫之几乎喘不过气。

“陛下……你说什么？”

“铁索连舟。”周韫之继续说，眼睛盯着海面上正在燃烧的宋军船阵，大脑里浮现出清晰的流体模型，“元军铁索连舟是为了防止我军突围。但他们的铁索在船底，不在甲板。如果我能靠近他们的连舟阵，从背风面放火……”

他停住了。因为他终于意识到一件事。

他现在是皇帝。一个八岁的皇帝。而站在他面前的是当朝丞相、三军统帅、士大夫领袖陆秀夫。一个把自己的一生都献给了赵宋江山的老臣。他不可能理解什么是流体模型，什么是风向偏转，什么是背风面。

但陆秀夫的眼神变了。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剧烈地翻涌。那不是看孩童的眼神，甚至不是看皇帝的眼神。那是看神明的眼神。

“陛下……”陆秀夫的声音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周韫之从船舷外抱回来，放在倾斜的甲板上。这位老臣双膝一屈，在颠簸的甲板上以一种极其艰难的姿势跪了下去，额头触到了湿漉漉的木板。

“臣……万死。”

周围几个残存的侍卫和文吏全都呆住了。他们看见自家丞相跪在了一个八岁孩童面前，姿态虔诚得近乎卑微。

周韫之站在摇晃的甲板上，八岁的身体在风中像一根随时会被折断的芦苇。他的目光越过陆秀夫的肩头，落在远处正在沉没的宋军旗舰上。那艘最大的楼船已经倾斜了三十度，船楼上的火焰倒映在海面上，像一片沉入水底的血红色的天空。

海风灌满了他身上那件不合身的赭黄色龙袍，冷得刺骨。

“起来。”他说，“丞相请起。众卿请起。”

然后他转过身，面向身后那片被浓烟和火光吞噬的海域。元军的战鼓声从远处传来，沉闷得像大地深处的心跳。他能分辨出至少有三种不同的鼓点节奏——中军指挥鼓、左翼传令鼓、右翼催战鼓。他在公司的年度评审会上听过类似的节奏，那是项目组汇报进度时用的三种不同提示音。

多么荒诞的联想。但他没有笑。

“还有多少人？”他问。

陆秀夫站起身来，苍老的脸上泪痕未干，但方才那种崩溃般的绝望已经消退了大半。他迅速扫视了一眼残存的船只，报出数字：“战兵约三千，水手、工匠、文吏、家眷……约两万。”

三千战兵。两万非战斗人员。对元军水陆合围的十万大军。

“传令张世杰。”周韫之顿了顿，意识到自己不该直接称呼一位大将的姓名，但现在来不及顾及这些了，“命他收拢残船，放弃铁索连舟，所有船只向崖山南麓的天然避风港集结。所有火油、火药集中到十条快船上。”

陆秀夫猛然抬头：“陛下，那港汊水浅，大船进不去……”

“所以元军的大船也进不去。”周韫之盯着海面上元军铁索连舟阵的分布，嘴角抽动了一下，那是一个他从前在方案答辩时面对保守派评委才会露出的表情，“他们的铁索阵在深水区，进不了浅水。只要我们的残船进了浅水，他们的火船就没有用武之地。而我们的十条火船——挂上帆，从浅水区顺风冲出来，正好打在他们铁索阵的侧面。”

陆秀夫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孩子。八岁的孩童，穿着不合身的赭黄龙袍，站在倾斜的甲板上，海风吹乱了他披散的头发，脸上还带着方才呛水后的苍白。但那双眼睛——那双黑得几乎看不见瞳仁的眼睛里，映着远处漫天的火光。

那不是人的眼睛。陆秀夫想。那是……天意。

“臣领旨。”他深深地一揖，转身就要走。

“丞相。”周韫之叫住了他。

陆秀夫回身。

“告诉将士们，”周韫之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那里面有一种陆秀夫听不懂的疲倦，一种与他年龄完全不符的沧桑，“大宋不会亡在今日。朕……答应你们。”

陆秀夫的眼眶骤然红了。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投入了那片混乱与火光之中。

周韫之独自站在倾斜的甲板上，身边的侍卫都跟着陆秀夫去了。海风从侧面推搡着他瘦弱的身体，他不得不抓住船舷上一根断裂的缆绳，粗糙的麻绳磨着他掌心方才被木刺扎出的伤口，疼得他皱紧了眉。

“赵昺。”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嘴唇上还残留着海水的咸涩，“八岁。崖山。陆秀夫。”

他想起了那份还没来得及提交的《崖门水道水文分析报告》，那是他在做一个水下考古项目时顺手写的，只因为觉得宋末这场海战的数据很有意思。流体力学，潮汐模型，风向玫瑰图。

他那时怎么会知道，这些冰冷的数据有一天会变成活生生的海水灌进他的肺里。

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元军的火船阵又有一波冲了过来。周韫之抬起头，看见张世杰的帅旗在浓烟中剧烈地摇晃，但始终没有倒下。

“好。”他对自己说，“那就来吧。”

他松开缆绳，踉跄着往船舱走。他需要知道这艘船上有什么，有多少人，多少粮食，多少火药，多少淡水。他需要一个完整的资源清单。他需要像做任何一个项目那样，从头开始。

只是这一次，项目代号是“活下去”。而他的团队成员，是两万个在死亡边缘挣扎的人。

身后的海面上，崖山的轮廓在浓烟中渐渐模糊。那是一座临海的石山，此刻山脚下堆满了宋军的尸体，海水正一点点把那些红色的浪花推回岸边，像某种古老的、残酷的潮汐法则。

而在这片血色的海面上，一艘被烧掉一半船帆的小船正歪歪斜斜地驶向南方。船上坐着一位八岁的皇帝，和一个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灵魂。

身后是十万追兵。前方是茫茫大海。

风从东南来，吹起了船头那面残破的宋军旗帜。旗帜上“大宋”两个字已经只剩“大”字的半边和“宋”字的宝盖头，但周韫之回头看了一眼，忽然觉得那个残缺的“宋”字像某个正在孕育的东西的轮廓。

他收回目光，在颠簸的船舱里坐稳，开始清点手边仅有的东西。

第一件事，他需要一根炭条和一张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