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侠是在接他妈电话的时候被抽中的。

"隔壁王婶家儿子前天摆的酒。"电话里他妈的声儿有点闷，大概是捂着话筒，"人家比你还小两岁。"

"嗯。"

"你嗯什么嗯。"

"我听着呢。"

"你爹的药上礼拜就吃完了，他自己一声不吭。"

"我买。"

"你买你买，小兔崽子，光说不做。"她顿了一下，"你爹昨天夜里又咳了半宿，我叫他去医院他不去。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一趟。"

"周六。"

"你上礼拜也说周六。"

"我上礼拜加班。"

"妈不是催你成家。"她说，"妈是怕等不到那天。"

"妈。"

"行了，我知道你忙，你忙你的。"

他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中间，腾出手去拧灶上的火。汤是他自己炖的，排骨配他妈上礼拜塞给他的那半缸腌菜。这味道他闻了三十多年——小时候他趴在饭桌上等饭，他妈也在同一个位置喊他。

电话那头还在说。他"嗯"了两声，挂掉，把手机扔在沙发上。

"你妈是怕等不到那天"。这句话他记了一下——就像记"周六回去一趟"一样，记进一个从来不兑现的抽屉里。

他摸出烟点上。他妈让他少抽，这话说了快十年，他也就听了快十年，一天没戒。

三十三了，谈过两个，都没成。头一个嫌他不上进，第二个嫌他妈话多。后来他也就懒得再谈。这件事在他这里，早就跟体检报告上那几个偏高的数字归成了一类：知道，但先放着。

屋子是租的，两室一厅，一个月一千二。客厅里最像样的家具是那台电视，最旧的是墙上那张他妈非给他贴的"福"字，边角已经卷起来了。冰箱里放着他妈腌的菜、他爹的药，和他自己的半箱啤酒。这个屋子他住了八年，东西一样没多，一样没少。

王大侠这个名字，是他爹起的。他出生那年，《白眉大侠》正火，他爹痴迷武侠，就给他安了这么个名字。三十多年过去，这名字没给他带来半点侠气，只带来一份不好不坏的工作、一辆电动小绵羊、住在隔壁乡镇不远不近的父母，和一颗"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的心。

茶几上摊着他昨天从旧书摊淘来的《射雕英雄传》，第五册，书脊裂了。他翻了十几页就搁下。不是不好看，是太熟，熟到每个字都能接上下一句。他这三十多年看过的武侠、玄幻、穿越小说，摞起来能把客厅那面墙压塌。年轻时他也想过，要是哪天这种事轮到自己头上会怎样。后来就不想了。房贷、催婚、体检报告上那几个偏高的数字，这些东西一多，人就不做梦了。

客厅的电视开着。他爹耳背，音量调得老大，隔着墙都能听见。主持人正在念今晚的天象：太阳系金、地、火三星连珠，日冕活动异常，磁场剧烈变动，月球观测轨道会有小幅偏移。

他听了两句，觉得过于深奥，没往下听。

后来他常常想，那天他要是把那档节目听完，是不是就能明白自己是怎么被抽中的。

但他没有。

记忆中汤炖好了。他盛了一碗，就着剩的半碗米饭吃完，把碗放进水池——明天早上再洗，他一直是这样。

吃完他坐回沙发，摸出手机，想给他妈回个电话。拨了号，响了一声，又按掉。

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他没结过婚，不喜欢唠叨，所以搬出来住，很少回家。这大概是为什么，抽中他这么容易。

白。

不是开灯那种白。是四面八方的白，连自己的手伸到眼前都看不见轮廓。他第一个念头是灯管炸了，第二个念头是，他明明已经躺下了。

"嘿，醒醒，醒醒，灵魂状态不应该啊。"

王大侠睁眼（姑且算睁眼，因为他也不确定自己这会儿有没有眼睛），眼前站着一个一身雪白的古风公子，面貌看不清，感觉应该是个翩翩公子，衣袂无风自动，正饶有兴趣地盯着他。刚才那句话，是这公子在自言自语。

"帅哥，你谁啊，我怎么会在这里？"

那公子没理他，回过头，像是跟身边某个看不见的东西说话："虽然是随机的种子，但怎么分配给我了这么一个货色，能干嘛？四肢不勤，五谷不分的。哎，果然不能得罪长老啊，分到这种成色的种子，还怎么完成试炼任务啊。"

"嘿，哥们。"王大侠不乐意了，"有这么当面说话的么，这儿还站着一个大活人呢。"

那公子这才回头，把他上下看了一遍，像在看一件退不掉的货。"呵，还有情绪了。我是阙清商，你们的接引人。恭喜你，由于某些特殊的原因，你被选中了。从现在开始，你不能再与你之前的那个世界产生联系。你需要按我的指引完成特定的任务，才能重新回到这里，等待触发下一个任务。"

"啊？嗯？什么？"

一串疑问从心里烧起来。从初中起，王大侠看过不下几十部玄幻、奇幻、穿越小说。他掐了一把大腿，没感觉；又在额头上敲了一下，敲出一个钻心疼的包。

他不信邪。转过身，朝一个方向走。

走了大概一百步，眼前还是白的。再往前，脚底下忽然一滞，整个人像撞在一堵软墙上，被弹了回来，踉跄着退了三步。

他换了个方向。还是一百步。

再换。还是。

他坐在地上，喘了半天。

搞不清楚对面什么来头。听他话里的意思，是触发了什么条件，才导致我来到这儿。这人有什么目的？我该怎么应对？

念头在他脑子里飞转，没一个能落地。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这是什么地方？明天还得给我爸买药拿回家。还有你又是什么人？抓我来有什么目的？我可不可以回去？"

一连串问题砸过去。

"你先冷静。"阙清商说。

"我冷静不了。"

"那就别冷静。"他说，"反正也没用。"

怪异的沉默里，王大侠打量眼前这个人。其实是从身型上判断的，那张脸上罩着一团半透明的氤氲之气，能看个轮廓，仔细瞧又什么都看不清。像仙侠小说里写的那种高人架势。

半晌，等他不再问那些问不出答案的问题，阙清商才开口："情况有些复杂。你的家人，没有和你一样。现在的你，是由原来的你，意识被复制抽离出来的。"

他敏锐的抓住关键词"复制？"

"嗯，是的，你可以理解为，有更高级的文明打破了规则，把你的意识复制出来，丢到另一个世界。按你们世界的说法，你现在相当于一份游戏存档。而且，它并不影响原来那个正常世界的你继续运行。当然，那个你也不知道有另一个自己存在。"

他停了一下，给王大侠消化的时间。"而现在的你，可以带着原来那份成长经验，作为一个独立的意识，去那边。"

"为什么是我？"

"随机抽取。"阙清商说，"我先前已经说过了。我能告诉你的只有这些。你可以当成是一场冒险游戏。你完成我指定的任务，我才会考虑给你解答更多的疑问。"

说完，他又沉默了。

王大侠看着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那我明天不上班了？"

阙清商没回答。

"等一下。"他叫住那个要转身的背影，"能不能让我再看一眼家里？就一眼。"

阙清商站住了，没回头。

"不能。"

"为什么？"

"规矩。"他说，"你们被抽出来的时候，那条线就断了。"

"那要是我死在这儿呢？"

这一次阙清商回过了头。他看了王大侠很久，那团氤氲之气后面有什么表情，看不出来。

"那就少一份存档。"他说。

王大侠没再说话。

他这个人，向来逆来顺受。抱着既来之则安之的念头，半晌开了口："说吧，什么任务。"

"到了地方，你自然知道。"

"到了地方，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阙清商看了他一眼，像是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这个护腕你收好。它是我和你的联络工具。我会把你送到另外一个空间，安顿熟悉之后，我会给你下一步指示。"

阙清商向前一点。

微光一闪，王大侠面前浮出一只黑色的护臂，上面刻着精美的花纹。他伸手取下。看着沉，入手却极轻，材质似木非木。往右手上一套，护臂刚贴住皮肤，黑色就褪成了肉色，逐渐变薄，最后像一层皮肤贴在手臂上，不仔细根本看不出来。

他抬了抬胳膊，又放下。

有很多话挤在嘴边。想说"我还没跟我妈说一声"，想说"我电瓶车还在楼下充电"，想说"我炖的那锅汤还在灶上"。它们挤成一团，最后一句也没出口。

接着，一阵强光。

他失去意识之前，听见阙清商轻轻哼了一声。像是笑，又不像。

那声音里有种东西，他来不及分辨。

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