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壁城的墙有三百米高。

从灰区抬头看，那面墙就是整个世界。灰黑色的合金板一块一块拼上去，看不到顶，也看不到边。墙上面是内城，墙下面是灰区。灰区的人一辈子活在墙的影子里，太阳从墙头翻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没多久又落下去。

沈砚就是在墙的影子里长大的。

他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灰区的人大多不知道。孩子生在铁皮棚里，生在废弃管道里，生在某个连名字都没有的角落。生下来就活着，活下来就算数。没人登记，没人管，多一个少一个，墙不会知道。

他最早的记忆是一双手。

粗糙，干裂，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那双手把他从垃圾堆旁边拎起来，像拎一只没人要的猫。他被拎着后领，悬在半空，看见一张皱巴巴的脸。

“还能喘气。”那人说，声音像砂纸磨铁皮，“行，跟着我吧。”

灰区的人都叫他老鬼。没人知道真名，也没人问。老鬼靠捡破烂活着。铁壁城每天往外扔东西，废弃的金属零件、坏掉的设备、烧穿的电路板，从墙内的管道里排出来，堆在灰区边缘的垃圾场上。灰区的人在垃圾里翻，翻出能用的就去换吃的。老鬼年纪大了，抢不过年轻人，但眼睛毒，总能翻到别人漏掉的好东西。

沈砚跟着他，学着看，学着翻，学着在别人动手之前把东西藏进衣服里。灰区没有“你的”“我的”，谁抢到算谁的。

他问过老鬼一次：“我爹妈呢？”

老鬼正在拆一块废电路板，头都没抬：“死了。”

“怎么死的？”

“不知道。灰区的人怎么死的都有。饿死的，病死的，打架打死的，冬天冻死的。”老鬼把拆下来的铜线缠在手上，“你问这个干什么？知道了能多口饭吃？”

沈砚没再问。

他五岁那年第一次打架。一个比他高半头的男孩抢了他翻到的一块合金。那块合金不大，巴掌大小，但能换两个馒头。沈砚没哭，没喊，直接扑上去，用牙咬住了对方的耳朵。血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那个男孩嚎着跑了。

老鬼在旁边看着，没说话。回去的路上才开口：“咬耳朵，聪明。打不过就咬，咬到对方怕。”

沈砚没应声。他把那块合金攥在手里，攥了一路。

灰区的冬天最难熬。冷风从墙根底下灌进来，铁皮棚挡不住，人缩在角落里发抖。沈砚七岁那年的冬天特别冷。老鬼病了几天，起不来，躺在铁皮棚里喘。沈砚去外面翻东西，翻到了一点吃的，回来的时候老鬼已经没气了。

身体还是热的，但没气了。

沈砚在旁边坐了三天。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坐三天。可能是等老鬼醒过来，可能是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他坐在老鬼旁边，看着那张皱巴巴的脸一点点变灰、变硬。第三天夜里，他睡着了。第四天早上醒来，他把老鬼拖出去。

老鬼很轻。沈砚拖着他走过灰区的巷道，走过垃圾场，走到最边缘的荒地。他找了一块稍微平整的地方，用手挖坑。土很硬，混着碎石和碎铁片。他的手磨出了血，但没停。坑挖到半米深，他把老鬼放进去，用土盖上。

他找了块废铁皮，插在坟头。铁皮上什么字都没有。他不识字，老鬼也不识字。

然后他回到铁皮棚，把老鬼留下的东西翻了一遍。一件破棉袄，一把生锈的刀，半个打火机。他把刀和打火机揣进怀里。棉袄太大了，拖到膝盖，他把下摆掖进裤腰里。

他走出铁皮棚。

灰区的风灌进来，冷得刺骨。

他没有回头。

七岁以后，沈砚一个人活。

灰区的孩子分两种：一种是等着饿死的，一种是拼命活下来的。沈砚是后一种。他翻垃圾，抢东西，打架。他话少，眼睛冷，看人的时候像在算——这个人能不能信，这个人会不会背后捅刀。

他十岁的时候，能把比他大两岁的孩子摁在地上。但他不欺负人。抢东西只抢自己需要的，多了不要。有人惹他，他打回去，打完就走，不纠缠。灰区的人渐渐知道，这孩子不好惹，但也不找事。

老鬼留下的那把刀，他一直带着。刀不大，刃口磨得发亮。他睡觉的时候压在枕头底下，出门的时候别在腰后。刀不常用，但带着让他踏实。

他一个人住在老鬼留下的铁皮棚里。棚子漏风，漏雨，夏天闷得像蒸笼，冬天冷得像冰窖。但他习惯了。灰区的人都这么活，没什么好抱怨的。

灰区的孩子没有名字，只有外号。有人叫他“灰狗”，有人叫他“哑巴”。沈砚这个名字是老鬼取的。为什么叫沈砚，老鬼没说，沈砚也没问。可能老鬼捡到他的时候，旁边有什么东西上面写着这两个字。也可能就是随口取的。灰区的人不在乎名字。

但沈砚在乎。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乎。可能是他想有个东西是确定的。灰区的一切都不确定——今天有饭吃，明天可能没有。今天活着，明天可能死。但“沈砚”这两个字，他攥住了就不想放。

他长到二十岁，没离开过灰区。

灰区的每一条巷道他都走过，每一个垃圾堆他都翻过，每一个能藏身的地方他都记得。他熟悉灰区像熟悉自己的身体。但他从没想过，灰区外面是什么。

墙上面是什么，他不知道。墙外面是什么，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老鬼死前跟他说过一句话。

“你得离开这，不然你早晚跟老子一样，死在垃圾堆旁边。”

沈砚记住这句话的时候，老鬼已经死了。

七岁的他站在老鬼的坟前，看着那块什么都没写的废铁皮，没哭。

他只是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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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