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靖皇帝在藏经阁外跪了一夜。

天快亮时，北边又送来一封败报。送信的兵卒被拦在巷口，断了两根手指，仍死死护着怀里的军报。

严寿确认军报没有被拆过，快步回来，俯身将军报呈到皇帝面前。

萧守拙展开染血的纸。云朔西墙塌了一段，守军正用木栅堵住缺口。

再退，便是昭京。

严寿看完，伸向伞柄的手停了停。昨日还能请皇帝回宫等，今日已说不出口。

“陛下，云朔若守不住，宫里该往何处撤？”

萧守拙望着那扇旧门。门上的铜环少了一只，另一只用布缠着，怕叩门声吵人。

“不撤。”

他把军报折起，声音已经哑了。

“太祖在这里讨过三枚令。前两枚，各救过大靖一次。”

严寿伸手来扶，他摇摇头，将掌中的木牌攥紧。半掌大的共川令，边角已经磨圆。太祖留下三枚，如今只剩这最后一次。

非亡国，不可用。

严寿望着巷口，忍不住问：“白姑娘，先生何时能回来？”

“南渡还有人没过河。”门内的人说，“我去添水。”

萧守拙将军报交给严寿。

“传朕口谕，救民的车走南门。云朔再有军报，即刻呈来。”

严寿将军报收进袖中，到巷口传话，又叫人带伤兵下去裹伤。回来时，他脚步放轻，没有再劝皇帝起身。

晨光透进旧巷，巷口终于响起脚步声。

李寒舟回来了。衣摆沾着河泥，右袖撕了一半。严寿上前，才喊出一声“先生”，阶下的皇帝已直起腰，双手奉令。

“守拙无能，今日来求先生。”

他把北境的败局说到最后，声音低了下去。李寒舟接过木牌，顺手托住他。

严寿扶了几次也扶不起的人，就这样站了起来。萧守拙想再拜，膝下却有一股力稳稳承着。

“先喝一口热的。你都站不稳了，可不像一位皇帝。”

六十四岁的皇帝低头应了一声，跟着进门。

窗下搁着一柄木剑，剑柄缠过青布，已经磨白。李寒舟从它旁边走过，薄鞘里轻轻响了一声。

他端详着令牌，拇指停在一道旧痕上。

当年那人伸出三根手指，说少了不成。如今讨令的人埋在陵里，赠剑的人也早已不在了。

萧守拙望着他，嘴唇动了动，没敢催。

窗下的木剑又响了一声。

李寒舟将共川令放在案上。

“云朔不会丢。”

皇帝绷了一夜的肩忽然垮下来，手扶住案角，碰落一本旧册。严寿俯身拾起，翻开的纸上只有几个姓名、工钱，以及一行小字。

李寒舟，十五岁。暂住三月。

“先生，这……”

李寒舟将册子接过去，抚平卷起的页角。

“我来时，他们只肯留我三个月。”

他把那一页合上。少写一横的“寒”字还在，旁边是陈守福替他添的那个“留”。

那年在阁门外跪下的人，是他。

——

九十八年前，太初二年冬。

李寒舟抱着一捆湿书，膝盖砸进泥里。

他想站起来，腿却不听使唤。怀里的纸吸饱了雨，比在车上看着重得多，他只好把书往车辕上托，免得一起摔下去。

“松手！压着你了！”

圆脸少年赶过来，接走一半。李寒舟撑着车辕喘气，看见灰衣老人从门里出来，忙道：“我还能搬。”

老人看了看他的手。十根指头冻得发紫，指甲里全是泥。

“谁叫你来的？”

“南门卖饼的说，这里招人。”

“身契呢？”

李寒舟从怀里摸出一张被水泡软的纸。逃难的人入京，要先在城门外留名；守门人见他没有亲眷，只给盖了三日的暂留印。今日是第三日。

老人展开看了，纸上的名字还辨得清。

“十五？”

“过了年，十六。”

他怕老人嫌小，又去托车上的书。那位圆脸少年按住他的手：“先听陈伯说完。你把腰闪了，才真没人要。”

“旧阁要搬了，没什么长久活计。”

“有饭就行。”

老人没接话。李寒舟看向门里，两个人正在抬空床板，灶房的烟还冒着。他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你家里呢？”

“安平。过淮水的时候，走散了。”

母亲推他上船，回身去扶跌倒的老人。船离岸时，她还在人群里追。李寒舟不敢多想，低头把将要掉下来的半页纸塞回书中。

老人看见了，侧身让开门。

“先进来。”

屋里坐着个胖内侍，正清点新宫的收书单。听说要添人，他连头也没抬。

“陈守福，前头才裁两份饭。”

“西库还缺个搬书的。”

“咱家只认账，饭钱可不会再添。”

陈守福将窗边半碗冷粥推到少年面前：“我的分他。”

内侍合上账本，抱着走了。李寒舟站在桌边，没敢碰碗。

“吃。”老人说，“没人要你还。”

圆脸少年从他背后探出头：“我叫何满仓。你吃慢点，晚上冯六还开灶。”

李寒舟这才捧起碗。

陈守福翻开杂册，问了姓名年岁，写下“暂住三月”。笔递过来，李寒舟攥得太紧，“寒”字漏了一横，想刮掉，老人拦住他，叫他在旁边重写。

“睡西库外间。灯不许带进书架，饿了找冯六。”

他一条条记下，领到一块刻着“李”的木牌。

晚上冯六给他盛米汤。他喝得急，陈守福按住碗沿。

“慢些。没有人抢。”

李寒舟反而呛住了。何满仓递来布，他先护住碗，舍不得洒掉一粒米。灶旁的人笑了两声，又说起工钱和年货，谁也没有追问他家里的人去了哪里。

吃过饭，他去清理西库外那堆焦册。

陈守福叫他只捡散页，重的留到明天。李寒舟答应着，从灰里抽出一本没了书名的薄册。封皮一碰就碎，夹层中却露出半个人形，两脚分开，膝微屈，左手按在腹上。

他照着摆了一下，腿立刻疼起来。

“又在做什么？”

“这上头……是练力气的么？”

陈守福拿近灯，看过残字，没敢替他断言。

“像是。明日有人来抄书，让人家念给你听。今晚先睡。”

李寒舟将残页放在床头，却没有躺下。

他认得末尾几个字。

力尽，当收。

白天抱不住书时，他不敢松手。如今他扶着墙站了十息，腿一抖，便坐下来，照图把掌心按在腹上。

胸口那股闷气吐了出去。

他歇了一会儿，再站。

第三回坐下时，腹中多了一点温热。

李寒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灶火已经灭了，身边也没有炭盆。

他慢慢张开冻僵的手指。方才搬书勒住的那道红印，仍然疼，指尖却不再发木。

李寒舟又看了一遍门边的书捆。白天抱着它跪下的时候，他真以为自己再也站不起来了。明日还得搬，三个月以后能不能留下，也要看他搬不搬得动。

他把残页往枕下藏好。

等那一点暖散去，少年扶着墙，又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