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的人写我，是这么写的——

杜伏威，齐州章丘人也。隋末亡命，聚众据江淮，自称总管。武德二年归唐，封吴王。五年，入朝，拜太子太保，留居京师。七年，暴卒于长安。贞观元年，诏复其官爵。

这几行字，把我这个人说完了。

写下这段文字的史官，从没在江都的水里淹过，也没尝过饿到啃树皮的滋味。

他写我“暴卒”。两个字。我那时还带着两万人马，觉得天底下没有我过不去的坎。

我的事，要从十四岁那年的腊月说起。

大业七年，腊月。齐郡，章丘。

雪来得比往年早。入冬头一场，就把官道埋了。

沿着道往镇上走。两边的榆树一色的白。不是雪，是皮。树皮叫人剥了，剥到一人多高，露着白惨惨的木头，风一吹，簌簌掉渣。

道边缩着几个人。我不看他们。看也没用。

前几日有个妇人，把一个孩子搁在墙根，自己走了。那孩子哭了半宿，后半夜就没声了。天亮官府来人，用席子一卷，拖到城外乱葬岗去。

集上有人卖儿女。一个女娃，头上插着草标，卖两百钱。从早站到晚，没人要。收摊的时候，她娘把她拽走了。不是舍不得。留着，兴许还能换口吃的。

十四岁。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人还站着。

这年头，做工没人雇，讨饭讨不着。手边就剩一条道：偷。

偷，也得挑地方。镇上能偷的人家，早叫先来的人偷遍了。剩下的，只有官家的东西。

镇外那片官屯，我看了好些天了。囤里堆着粟，一斗四百钱。那是给官军吃的。我们这样的人，连仓门都挨不着。

官屯的粮是军粮。偷军粮，罪比偷百姓的大十倍。这一点，我知道。可百姓家里，早没粮可偷了。前街的老陈家，我去过一回。灶是冷的，人也是冷的。

偷，我不是头一回。头一回在南街，偷的是半袋豆，叫人追了三条巷子，末了还是叫我跑脱了。

这一回不一样。这一回，我饿得翻墙的时候，腿都发软。

夜里，雪停了。我翻过官屯的矮墙。粮囤排成一排，囤口贴着封条，一颗方印压在上面。

那印我认得。字我不认得。

封条是新的，印色还鲜。官仓里的东西，动一动都得留字据。

用一把豁了口的镰刀，撬开囤底的木板。粟淌出来，干爽。我拿布袋接，接了半袋。

装到半袋，我把袋口扎紧。没急着翻墙——进来容易，出去才是关口。先把袋子送出去，人再走：粮在墙外，人在墙里，就算有人来，也搜不着。

我把袋子托上墙头，往外一送，听见它落在草里，闷闷的一声。

火把是在我后脖子后头亮起来的。

“来人哪，抓偷军粮的贼——！”

那一嗓子，把半个镇子都惊了。

几个人把我按进雪里，绳子勒上手腕。有人跑去报里正。

里正趿着鞋赶来，腆着肚子，眯着眼。他先看粮囤，蹲下去往囤底那道口子底下看了一眼，又往四下看——没有袋子，没有筐。看完，才看我，脸一点一点青下去。他腰上挂着一串钥匙。官屯的粮不归他管，可征收、报数、销账，一桩一桩都经他的手。军粮出了事，头一个脱不了干系的是他。

“偷军粮，按律当斩。”他咬着牙，声音压得很低，“仓里丢一粒粮，里正连坐一屯。我这个里正，也得陪你押到齐郡，挨那一刀。”

他后头还念了一串，我没听全。我不认得律。我只看见他腰上那串钥匙，晃了晃。

“念在年纪小，才这么发落你。”他喘了口气，像是给自己寻个台阶，“挂起来，三十鞭，以儆效尤。都看好了，谁再碰官仓一粒粮，就照着他这顿打。”

集市口有棵柳树。我被捆在树身上。麻绳浸了水，勒进手腕。血顺着手背往下淌，落在雪地上，一点，又一点。

里正不动手。他拄着鞭杆，站在一边，一鞭一鞭地数。

鞭子也是浸了水的。

抡鞭的是个当差的。他脱了外袍，挽起袖子，一下一下，甩得又平又稳。

头一鞭，絮袍裂开一道口子。风灌进去，比鞭子还冷。第十鞭，我数到第十鞭的时候，背上已经没一处干的了。疼把眼前搅得发花，雪落在眼睫上，化成水，又冻住。

血从鼻子里淌下来。我咬住下唇，咬出一排白印，牙关酸得发麻。血咽回去，嘴里全是腥的。

手在绳子里攥紧，又松开。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四个月牙印。

看的人越聚越密。有人数鞭数。数到十一，不数了。一个老妇人别过脸去。几个孩子叫人从人缝里拽走了。没人吭声。偷军粮是死罪，求情就是同罪。

人堆外头，站着一个人。比我大几岁，肩宽，脸被风吹得黢黑。他不看里正，只看我，像要把我的脸刻进骨头里。

打到二十鞭，里正叫停。他走过来，用杆头挑起我的下巴。

“小贼，认个错，说句‘再也不敢了’，那剩下十鞭，我就免了。”杆头又用了点力，“十鞭不是小数。少十鞭，你这条命就多十鞭。”

我没说话。

杆头把我的脸又抬高些。“抬起头，说，你还敢偷么？”

抬起头。血糊了半边脸，嘴角裂着。咧嘴，笑了一下。

“敢。”

里正的手，停在半空。

我又说：“横竖是个死，我宁可撑死，不饿死。”

周围一下子静了。风从柳树底下穿过去，卷着雪。

里正的脸又青了。他举起鞭子。

那汉子从人堆外头挤进来，在里正面前站定，拱了拱手。

“官爷，打死他，军粮也回不来。”

里正斜他一眼。“你是他什么人，也敢插嘴？”

“我是打这儿路过的。”那汉子说，“官爷，这笔账不是这么算的。您打死一个饿贼，上头记您一笔功么？我替您算过，不记。可您账上短了半袋粮，那是您的事。”

里正捏着鞭杆的手，紧了紧。

“留着他，才是活账。”那汉子又说，“人活着，粮就有下落。人死了，这半袋粮，就烂在您账上了。横竖这半袋，您得销账。活人的账，比死人的好销。”

里正眯着眼，打量他半晌。

“松开他，撵走，别叫我再看见。”他冲按着我的人摆摆手。

绳子解开，我的腿一软，跪进了雪里。

雪灌进裤腿，凉得钻心。我撑着地，试了两回，没起来。

那汉子一把把我搀起来，胳膊架在他肩上。他的胳膊很硬。

“走。”他说，“先离了这儿。”

他搀着我，在雪地里走。雪到脚踝。走一段，停一段。

走出镇子半里，他却拐了个弯，往西去。我跟着他，绕过一片荒地，到了官屯墙外那丛荒草前。他弯下腰，从草里摸出一只布袋，扎着口，掂了掂。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不问他往哪儿去，他也不说。镇子落到我们后头，只剩几星灯火。

他把我架到镇外一座破庙。庙里供的神，脸早塌了，看不出是谁。墙角落着一堆干草。他把我放上去，捡了些碎木头，生起火。

火苗先是怯生生的，舔着干草，一会儿就旺了，把庙里照出一圈暖黄的边。

火一起来，我才看清他的脸。那双眼睛，一直没离开过我。

“你叫什么名字，哪儿的人？”我问。

“我叫辅公祏，临济人，你呢？”他顿了顿。

“杜伏威。”

他点点头。他撕下衣摆上一条布，出门捧回一捧雪，浸了，替我擦背上的血。布一碰，我眼前发黑。他没停手，一下，一下。

“忍着。”他说。

我没出声。

擦完，他转身出去，把门掩上。

一个人在庙里。火烤着背，鞭伤一阵一阵地跳。我数火堆里的柴。一根，两根，三根。

没数清。我睡过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回来了。

他肩上扛着一只羊。

活的一只，四条腿捆着，嘴里塞着布。他把羊搁在地上，从怀里拔出柴刀。

“别出声，把火压一压。”他说，“这羊，是我姑家的。她家养着十几只，是全村独一份的富户。”

“你偷的，是你姑家的羊？”

“我姑只疼她儿子。”他手上没停，“我这命，是她捡回来养的。养大了，就给她儿子当长工。”

刀在肉上停住。

“我偏不。”

他一边割肉一边说。他姑家原先也穷，他爹娘死得早，是姑母把他接过去，一口饭一口饭喂大的；后来羊养起来了，添到十几只，她家就成了全村独一份的富户。

“她逢人就说，是我命硬，克了她家。”他说，“我克没克她家，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家那些羊，是我放的。”

刀下得利落。剥皮，开膛，割肉。他手法熟，像是做过不止一回。

他割下一条后腿，用刀尖在肉上戳了几下，说好熟。

皮和下水，卷到雪里，拿雪盖了。

肉架在火上。油珠子一滴一滴掉进火里，滋一声，就没了。肉香一漫开，庙里那股霉味就压了下去。

盯着火上那条腿，不敢眨眼。怕一眨眼，腿就没了。

庙里漏风。火光一晃一晃，那条腿的影子也跟着晃。我盯着影子，一步一步往前挪。

那是我这辈子头一回，吃上整只羊腿。

咬了一口。烫。没吐。含着那口肉，含了半天，才舍得咽下去。油顺着下巴往下淌，拿手背一抹，又舔了舔手背。

他不知从哪儿摸出一只旧碗，倒了半碗浑酒，先看碗底，再递给我。

“喝。”

接过来，抿了一口。酒涩，冲嗓子。

他啃着肉，忽然开口：“你方才说，宁可撑死，不饿死。这话我记着了。我活这么大，见过两种人，一种认命，一种不认，你是第二种。”

没出声，把手里的羊腿往他那边一递。

“你把剩下的也吃了。”

两人你一口，我一口，把那条腿分完。

肉吃净了，火没灭。他把骨头一根一根捡起来，码在庙门口。

他说，野狗闻着味，会来。

他剥下那张羊皮，摊在地上，还冒着热气。

“皮你揣着，路上顶用。”他说，“冷了，能挡一阵。”

伸手去撕，撕到一半，撕不动。皮还烫，又韧。

“别一个人使劲。”他说。

他也伸手过来，按住另一边。两个人一人一边，一起扯，那张皮才从当中裂开。

我揣了半张，他揣了半张。

我说：“公祏。这羊，是你的命换的。”

他笑了一下，眼角先动。“记着就行。”

把怀里那半张皮按了按。

“我出一样。”我说，“镇外哪座仓里有粮、哪条道夜里不设卡，我都摸过。跟着我，饿不死。”

他把手里那根骨头，在火上转了半圈。

“我出一样。”他说，“十里八乡，哪家几口人、哪家的后生饿得慌，我认。人要拢，得有人先认得他们。”

骨头丢进火里，火亮了一下。

“你认路。”他说，“我认人。”

庙外，一条狗叫起来。

紧跟着，是砸门声。火把的光从门缝里一明一明地挤进来。

“辅公祏，你姑母告你偷羊了！官府拿人来了，快开门！”

他站起来，一把抓起墙角的柴刀，又回手把我往上拽。走的时候，他把那只旧碗别在了腰上。

咬着牙翻身坐起，后背像被人又抽了一鞭。

“后窗。”他说。

回头看了一眼。火堆还旺。羊骨摊在地上，还带着热。

我们从后窗翻出去，落进雪里。

雪很深。一脚下去，没到膝盖。

庙门口，火把一根一根亮起来，把雪地照得通红。人声、狗声，从庙那边漫过来，越来越近。

有人在庙门口停下，一脚踹开门。我听见门板撞在墙上，火堆叫人踢散，火星子窜起来，落进雪里，一下就没。

公祏在前头趟路。我踩着他的脚印，跟在后头。

雪落在肩上，一层，又一层。

伸手往怀里按了按。

那半张羊皮，还在。

这一年，我十四。

往后那些年，旗号、印、姓，我都有了。

没有一样，是自己给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