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划破了山坳的寂静。

吴光荣猛地睁开眼，视线里是一片模糊的绿，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刺得他泪水直流。

“光荣，光荣，你终于醒了？”

一张脸凑了过来，梨花带雨，眼角挂着泪珠，却掩不住那春花般的明艳。

吴光荣的心狠狠一颤——兰子姐。可兰子姐不是早就……他记得自己躺在手术台上，无影灯白晃晃的，怎么一睁眼，却看见了早已不在人世的兰子姐？

“兰子姐，我死了吗？我们是不是在阴间又回到了少年时代？”

“光荣，你从山坡上滚下来摔傻了吗？”江沁兰急得拍他的脸，“什么阴间！你去割草，背着草脚踩滑了，滚下山坡，被这棵大树挡住了。我听见响声跑下来，才把你从草堆里拉出来！”

吴光荣的脑袋嗡嗡作响。他死死盯着江沁兰的脸，忽然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重生。

“兰子姐，今天是什么日子？”

“七月八号啊。昨天七月七号我们才初中毕业，你咋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一九七六年七月八日。

吴光荣浑身的血一下子凝固了。上一世，就在这一天——他的继父庞加元，趁他上山割草、母亲下地干活，把十七岁的大姐吴光秀打晕糟蹋了。

大姐醒来后悬梁自尽。母亲从山上归来，看见女儿满身抓痕、裤子被扯烂，怒火攻心，冲进厨房拿起菜刀，对着醉倒在床的庞加元脑袋一阵乱砍。

母亲被庞家人绑去公安局，庞家使了钱、动了关系，一个为女报仇的母亲，最终被枪毙。

他和弟弟成了孤儿，被赶出庞家寨，院子被低价处理，用来埋庞加元。

“不好！家里要出事！”吴光荣猛地弹起来，一把抓住江沁兰的手腕，“兰子姐，快跟我回家！”

他不管不顾地拉着她往山下跑。碎石硌得脚板生疼，路边的野草划拉着裤腿，风在耳边呼啸，可他什么都顾不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一点！

“光荣，你慢点！到底出什么事了？”江沁兰被他拽得踉踉跄跄。

“来不及解释！兰子姐，你信我！”他眼眶赤红，声音都在发抖，“我大姐有危险，我妈……我妈也会出事！”

江沁兰看见他这副神情，不再多问，反手攥紧他的手，两人一前一后往庞家寨拼命狂奔。

村口到了。吴光荣远远望见自家院门虚掩，院里静得瘆人——连鸡鸭的叫声都没有。

这不正常。他心头一紧，脚步更快了。

两人冲进院子，正屋的门敞着。里面传来一阵压抑的挣扎声，夹杂着布料撕裂的脆响。

吴光荣的血一下子涌上脑门。他抄起墙根下一根胳膊粗的木棍，冲了进去。

屋里，庞加元正把吴光秀按在床上，一只手捂着她的嘴，另一只手撕扯她的衣裳。吴光秀拼命挣扎，眼泪糊了满脸，可一个十七岁的姑娘哪里敌得过一个喝了酒、发了狂的成年男人。

“庞加元！”吴光荣大吼一声。

庞加元猛地回头，醉眼迷离中看清来人，先是一愣，随即狞笑：“小兔崽子，滚出去！敢坏老子好事，老子连你一块儿收拾！”

吴光荣没废话，抡起木棍劈头盖脸砸下去。庞加元抬手一挡，木棍砸在小臂上，他疼得嗷了一声，松开了吴光秀。

吴光秀趁机从炕上滚下来，缩到墙角，浑身发抖，衣不蔽体。

江沁兰紧跟着冲进来，一把将吴光秀搂在怀里，用身体挡住她：“光秀姐，别怕，别怕，我们来了！”

庞加元恼羞成怒，从炕上爬起来，晃着膀子朝吴光荣扑来。

他身强力壮，虽然喝了酒步子有些踉跄，可蛮力还在。

吴光荣才十三岁，身板单薄，被他一推就撞在门框上，后脑勺磕得生疼。

但他咬着牙没倒下。上一世，他眼睁睁看着大姐含冤而死，妈妈被枪毙，自己和弟弟流落街头。这一世，他拼了命也要护住大姐，护住这个家！

“兰子姐，带大姐走！”吴光荣嘶吼着，又一次举起木棍，朝庞加元的膝盖狠狠扫去。

庞加元一个趔趄跪倒在地，嘴里骂着污言秽语，伸手就要夺棍。

吴光荣死死攥住不放，两人扭打在一起。

庞加元的拳头砸在他脸上、肩上，鼻血流了一脸，可他就是不松手。

江沁兰没有跑。她把吴光秀安顿在门外，转身抄起灶台前的吹火筒，对准庞加元后脑勺就是一闷棍。

“咚”的一声闷响，庞加元身子一僵，翻了个白眼，软软地倒了下去。

吴光荣骑在他身上，举起木棍还要再打，江沁兰一把抱住他的胳膊：“光荣，别打了！再打就出人命了！”

吴光荣喘着粗气，低头看着昏死过去的庞加元，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浑身发抖，分不清是后怕还是愤怒，一把抱住江沁兰，把头埋在她肩头，闷声道：“兰子姐…我……”

江沁兰拍着他的背，声音也带着哭腔：“没事了，光荣，没事了……”

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吴光荣的妈妈江文英扛着锄头回来了。她一进院门，就看见大女儿衣衫不整地蹲在墙角哭，儿子满脸是血地站在屋门口，地上还躺着人事不省的庞加元。

“光荣！这是咋回事？”江文英扔下锄头，冲过来抱住吴光秀，转头瞪着儿子。

吴光荣深吸一口气，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

江文英听完，脸色铁青，浑身直抖。她看着昏迷的庞加元，又看了看怀里瑟瑟发抖的大女儿，牙齿咬得咯咯响。她冲进厨房，抄起菜刀就往外冲。

“妈！”吴光荣上前一步，攥住妈妈的手腕，“别冲动。你要是动了刀，庞家人不会放过你。我和弟弟不能没有妈。”

江文英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那……那就这么算了？你大姐……”

“不算。”吴光荣眼神坚定，一字一顿地说，“我要让他成为一个废人，像狗一样活着，把他这些年留给我们的羞辱，加倍还给他。”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狠狠地扎进了这个闷热的午后。

江文英看着儿子，忽然觉得——这个十三岁的少年，仿佛在一瞬间，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