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三十一年，秋。浙东处州府松阳县，万山叠翠，涧水潺潺，只是连日秋雨，把山间土路泡得泥泞不堪。

群山褶皱里藏着一座低矮土屋，夯土墙面被风雨侵蚀，斑驳脱落，屋顶苫着的茅草新旧交叠，风一吹，便簌簌落碎草。屋内狭小逼仄，只隔出一间卧房，一间书房。所谓书房，不过一块木板架在两块石墩上当书案，案上一盏豆油孤灯，灯芯细细，昏黄光晕勉强铺开方寸之地，余下大半屋子，仍旧沉在浓重的暗里。

陈默端坐案前，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肘弯两处打着整齐的青布补丁。他指尖捏着一截磨得光滑的竹笔，低头在粗糙的竹纸上抄写策论。竹纸昂贵，他舍不得整张整张书写，每一寸空隙都密密写满小字，连纸边留白都不肯浪费。桌角摆着一只粗陶碗，碗里是冷掉的野菜粥，碟子里一小撮盐渍萝卜干，便是母子二人今日的晚饭。

屋外纺车“吱呀——吱呀——”持续响着。母亲吴氏坐在门边矮凳上，借着从窗缝漏进来的微弱天光捻纱纺纱。纺轮不停转动，棉线细细绵绵，这是母子二人唯一的活计。陈默父亲本是乡间耕读人，十余年前染上时疫，仓促离世，只留下几箱旧书和半亩薄田。为了供陈默读书，吴氏把那半亩水田典给了乡里大族，日日纺纱，不分寒暑，挣来的铜钱大半都用来买纸笔、交县学束脩，自己常常一日只吃一餐。

“默儿，停一停吧。”吴氏停下纺车，抬手揉了揉酸涩的眼，声音带着疲惫，“三更天了，油灯也快耗尽。明日一早还要赶二十里山路去县学，参加县试摸底，熬坏了身子得不偿失。”

陈默闻言，放下竹笔，缓缓直起身。他身形清瘦，肩背单薄，唯有一双眼睛，在昏暗灯火里格外沉静明亮。他转头看向母亲，见吴氏鬓边白发又添了不少，心中酸涩，起身躬身行礼：“母亲，孩儿无妨。今年县试，是第一道关口，若是拿不下秀才功名，往后更无出路。”

吴氏叹了口气，放下纺锭，端起陶碗递过去：“再喝两口粥垫垫肚子。娘不是拦你读书，只是这科举的独木桥，太难走。咱们寒门子弟，无亲故在官场，无金银打点。城里大户人家子弟，自幼有名师教导，赶考有仆从随行，衣食无忧。你却要一边读书，一边帮着上山砍柴、耘田，万般辛苦。就算侥幸考中秀才，往后乡试赴省城，盘缠、食宿，样样都是大钱，咱们家根本拿不出来。”

陈默接过陶碗，小口抿了几口凉粥，低声道：“孩儿明白。可这些年，乡中所见，孩儿不敢忘。”

他抬眼望向窗外连绵阴雨，神色沉了几分。“上个月，山下李佃户，因为山洪冲毁田地，交不齐田赋。差役上门，锁拿父子二人，要变卖他家女儿抵税。李老汉跪在县衙门前哭求，可县令身边的胥吏根本不理。那李佃户本是老实农人，无钱无势，有冤无处申。若是读书人没有官身，纵有满腹道理，也护不住身边人。”

这便是他执意科举的缘由。大靖不，是大明，天下规矩，权力掌握在官绅手里。世家大户可以瞒报田产，逃避赋税，沉重的负担尽数压在底层自耕农、佃户身上。胥吏上下其手，鱼肉乡里，小民申诉无门。唯有考取功名，踏入仕途，手中握有律法权柄，才有机会为底层百姓说一句话。这条路千难万险，却是寒门子弟唯一的出路。

“道理娘懂。”吴氏轻轻点头，眼底满是忧虑，“可做官，哪里只是读书好就行。官场上人情盘根错节，一步踏错，便是灭门之祸。娘只求你平安。”

母子二人正说话，院门外传来轻轻叩门声。木门单薄，雨声盖不住叩响。

“陈娘子，陈小郎，在家么？”

是隔壁林翁的声音。林翁是落魄秀才，早年家道中落，守着几棵茶树度日。当年陈父尚在时，两家交好，林翁看中陈默沉稳品性，早早将独女林氏许配给陈默，定下婚约。

陈默起身开门。林翁披着一件破旧蓑衣，身后跟着一身素布衣裙的少女林氏。林氏手里挎着竹篮，雨水打湿她的发梢，却依旧收拾得干净整齐。

“夜里下雨，山路难行，岳丈怎么过来了？”陈默连忙侧身请二人进屋。

林翁抖落蓑衣上的雨水，走进屋内，目光扫过简陋的屋舍，叹道：“听说你明日要去县学备考，小女连夜烘了些薯干，耐存，路上当干粮。县中人多，鱼龙混杂，富家子弟多，行事骄横，你去县学，万事隐忍，莫与人起无谓争执。”

林氏把竹篮放在案上，低声开口：“里面还包了两包晒干的野姜，山路潮湿，受寒可以含一片。”她容貌清秀，性情安静内敛，虽未成婚，却早已将陈家的难处放在心上。她知晓陈默志在科举，从不撒娇抱怨，默默帮着吴氏缝补衣物，料理杂事。

陈默看向少女，郑重拱手：“劳烦你费心。此番县试，我全力以赴。若他日有幸登科，绝不相负。”

林氏微微垂首，脸颊微红，轻轻“嗯”了一声。

林翁看着案上堆积的书卷，又看向陈默：“读书应试，文章是根基，但也要知晓世道。县学之中，不少富家子弟暗中请托考官，寻门路。寒门考生，往往吃大亏。你只管守住本心，文章扎实，便是最好依仗。”

几人又闲谈片刻，林翁父女告辞离开。

院门关上，土屋重归安静，只剩下雨声淅沥，灯花偶尔噼啪轻响。

陈默重新坐回案前，目光落在《大明律》《策学辑略》之上。他伸手，轻轻抚过泛黄书页。

此刻他困在浙东深山，眼中只有县试、秀才，一心只想走出大山，求得一官半职。他尚且不知，金榜题名只是起点。等待他的，是京城朝堂无尽党争，地方豪强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九边残破卫所，边塞烽火连天。

大明士大夫纳妾成风，往后宦海浮沉，人情、礼法、利益会不断裹挟他。家国苍生，个人情义，无数艰难抉择，都在前方漫长仕途静静等候。

孤灯摇曳，将少年身影投在斑驳土墙之上。山窗寒夜，陈默拿起竹笔，继续伏案苦读。属于他的漫漫仕途，自此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