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公会的灯一盏一盏灭下去。

吉坐在门外的石阶上，没动。台阶高，他坐在最下面一级，抬头能看见公会三楼那扇还亮着的窗。那是队长室的窗。庆功宴还没散，窗里晃动着人影，碰杯，大笑。他坐着，像一粒被扫到台阶外的灰。

石阶冰凉，透过粗布裤子往上渗，他一直坐习惯了，不觉得苦。怀里揣着半块蛋糕，是庆功宴散场时，侍者看他缩在柱子边上可怜，顺手塞进他袖口的。他没舍得吃，包好了，一路捂回怀里，焐到现在还有点温。

这一点点温，是他今晚得到的全部善意。他居然有点珍惜。

他想着，凯恩也许哪会儿想起来了，会出来叫他一声。

灯全灭了。

吉站起来，把蛋糕往怀里收了收。夜风灌进领口，粗布衣角翻起来，他缩了下肩，忽然想起十一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有风的晚上，凯恩把第一件不那么破的衣裳披在他肩上。

那是冒险家救助会的门槛。

他刚满八岁，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说话不敢大声。收容所的孩子一批批被领走，没人挑他，因为他不会哭，也不会争，只会缩在墙角数地上的砖缝。那时候有比他大的孩子笑话他，说哑巴才没人要。凯恩抡起拳头把人赶跑，回头给他擦脸，擦得很糙，说以后谁欺负你，告诉我。他那时候不会哭，就是死死拽着凯恩的衣角，拽了一路。

凯恩那年十岁，拽着他往外走，手很暖，跟救助会的人拍胸脯，以后咱们一队，有我一口饭，就有他一口。

那件衣裳大了一号，袖口卷了两道，他穿了十一年。

后来真的是一队。从D级爬到S级，十一年。队伍人越来越多，屋子越住越大，他的位置越来越小。从D级爬到S级，名单换了一茬又一茬，他一直都在，也一直都不在。

凯恩的剑能砍穿火蜥王的甲，是因为吉的增幅先到了。每一次，他都把增幅先叠在凯恩身上，十一年，从没把这个顺序搞错过。

十一年里，赏钱他拿最少，行李他扛最多。每次出征，他都最后一个睡，把全队的增幅轮换表排好，天亮了，表在桌上，没人看过一眼。有一年分任务赏金，凯恩随口说了句哦今天你生日，他记了很多年。后来每一年，他都给自己说一遍那句哦，像含着一块没化的糖。

大厅里的热闹，好像还堵在耳朵眼里。

黄昏那会儿，认证卷轴上的墨还没干。水晶灯垂下来，亮得晃眼，香槟塔在一楼中央垒了七层。人群围着凯恩，围着他身边那几个举着武器的战职，有人拍肩膀，有人举杯喊名字。

柱子后面站着一个人。

黑发垂在额前，粗布麻衣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他和满屋的华服格格不入，像个误闯进来的路人。没人回头看他，也没人记得叫他一声。

陆·吉。

他的手插在袖里，指节上有厚厚的茧。那是十一年替人挡刀、替人拉线留下的。旁人看不见，他自己也懒得说。

柱子旁边，两个刚领了勋章的冒险者在闲聊，声音不大，刚好飘进他耳朵。

"那个辅助，站后面那个，叫吉的。"

"哦，记得。誓约能起来，据说全靠他奶得好。不过说真的，辅助嘛，换谁不行。"

"就是。登顶S级了，该让战职自己说了算。带个辅助指手画脚，像什么话。"

吉没动，也没抬头。

他想起半年前那趟熔岩洞窟。誓约进了深层，遭遇火蜥王，全队血线被压到见底，两个战职倒下，凯恩的剑都握不稳，手臂上那道旧刀伤崩开了，血顺着指尖往下滴。是他把自己最后一点魔力拆开，无冷却的群疗刷了一遍又一遍，增幅叠了一层又一层，硬把所有人从死亡线上拉回来。

那一战，他的手抖得端不住法杖，收工时眼前发黑，扶着墙坐了很久。没人问他累不累，他们都忙着看凯恩的剑。夜里他一个人在医棚外吐了很久，吐出来的东西带着血丝。他谁也没说。

第二天，凯恩在庆功宴上举杯，拍着他的肩膀说，吉，没你不行。

那时候，他们是真把他当兄弟的。

大厅的喧闹忽然静下来。凯恩跳上认证台，举着卷轴，声音洪亮。

"兄弟们，从今天起，誓约是S级了。王都历史第十支。这杯，敬我们自己。"

欢呼声炸开。

吉在阴影里站着，等了很久。他等凯恩说到他，哪怕一句，哪怕提一个名字。

没有。

凯恩跳下台，径直走向那几个核心战职，揽着肩膀去了里厅。经过吉身边时，脚步顿了半拍，像是才想起还有这么个人。

"吉，你先回去吧。今天人多，你在这也尴尬。"

说完，人已经走远。

吉站在原地。柱子投下的影，正好盖住他的脚。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尖，鞋底磨穿了，用麻绳扎了两圈，走在公会的大理石地上，一点声音都没有。十一年，没人注意到该给他换双鞋。

里厅的门半掩着，笑声混着酒气漏出来。他听见凯恩的声音，比刚才低，却更清楚。

"说真的，登顶了，咱们也该清一清。一个辅助，还老爱下指令，队员都听他的，不挺别扭。"

"就是，"是罗兰，队里的重盾，"上次副本他让我卡位，卡得我手都麻了。辅助当自己是指挥呢。"

"换个人也行，"薇拉轻笑，"市面上中级辅助一抓一大把，听话的才好用。"

"吉人不错，"凯恩顿了顿，"但队伍要往前走，不能总被一个辅助绊着。大家意思呢，踢了吧。"

没人反对。

吉听着。每一句都像有人从他身上往下撕皮，撕得慢，撕得干净。

他想起薇拉上次中毒，是他一口一口把解毒的药汁吹温了喂下去的。她那时候抓着他的手，说吉，还是你靠得住。他想起罗兰上个月在灰狼谷被狼王扑倒，是他把人从狼嘴底下拽出来的，罗兰后背现在还有那道疤。他想起上个月，他还熬夜排了一整本的增幅轮换表，第二天摆在桌上，落了一层灰也没人翻开。

他想起八岁那年的风，想起那件大了一号的衣裳，想起那句有我一口饭就有你一口。凯恩右臂上那道疤，是为替他挡魔兽留下的，现在那只手臂，正揽着别人的肩膀举杯。

十一年。他替凯恩挡过致命一击，替全队兜过底，把每一分增幅都先给别人。他以为站得够偏，就不会碍眼。

原来不是。是从来没被人看见过。

门里有人探出头，是罗兰。看见吉还站着，愣了下，语气不大自然。

"吉，队长说的，你都听见了。别多想，给你补偿的。下个月的分成，按老规矩走。"

吉看了他一眼。

看了很久，久到罗兰先移开了目光。

"不用了。"

他转身，穿过还在零散喧闹的大厅。没人拦，也没人注意到他走了。门童替他拉开沉重的橡木门，弯腰说，先生慢走。吉愣在原地。一整个晚上，只有这个陌生人，跟他说过一句完整的话。

夜风从门外灌进来。吉走下公会的高台阶，粗布衣角被风吹得贴在身上，他走得很慢，像怕惊动什么。

路过街角酒馆，里面传来誓约那帮人的笑，比刚才更放。吉没停，脚步稳稳地往前。

巷子深处，有个小孩缩在墙根，抱着膝盖，和他当年一个样。吉脚步顿了一瞬，从袖里摸出最后两块干饼，弯腰放在小孩脚边。小孩扑过来抓饼，手指冻得通红。吉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把袖口那点蛋糕渣也弹给了孩子。小孩抬头看他，他已走远。

他不敢多看。那一眼，太像当年的自己。

回到城西那间破出租屋，吉关上门。墙上的合影还挂着，誓约十一个人，他站在最边上，笑得有点僵。那时候他想，站得偏就偏吧，能在一张相片里就行。相框边上贴着一张泛黄的小纸条，是凯恩某年喝多了写的，说下次换个大房子，咱们住一块。他把纸条裁得方方正正，贴在相框边上，贴了八年。

他抬手，指尖碰到相框，又收了回来。

相框是凉的。他的手比相框还凉。

灶台边有半瓢冷水。他掬起来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下颌往下滴，凉得扎人。他想起熔岩洞窟那一夜，他跪在地上给人刷奶，膝盖下的碎石硌出血，没人看见。今晚没人给他刷奶，他也习惯了。

他盯着水洼里自己的倒影，黑发，麻衣，一双看不出情绪的眼。

十一年，我到底算什么。

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三遍，被他一口气压了回去。他对着水洼里那张脸，很小声地说，你不废物。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连自己都没唬住。他咬住手背，把喉咙里那点响动硬压回去，手背上留下一排牙印。

窗外有孩子在放烟花，砰地一声，炸开一瞬的光。他看了一眼，心想，连烟花都有人看。

晚饭是昨天硬掉的一角馒头，就着冷水咽下去，噎了一下。他没在意，顺手把怀里那半块蛋糕搁在桌上，留给了明天。

他给自己留的明天，从来留不住。十一年，他的明天都留给了别人，没人问过他今天。

窗外，王都的灯还亮着，照亮一条他没有走的路。

被踢的第二天，整座王都会知道，誓约丢了一个废物。

吉不知道，也没人告诉他。那个废物手里，攥着多吓人的底牌。

夜还长。天亮还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