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被带去采集。和往常一样，绑在采集椅上，机器嗡嗡响，疼从骨头缝里往外钻。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疼得格外厉害。不是因为机器调大了，是因为他脑子里的六个人，今天都醒着。他脑子里有六个人，这件事，他四岁就知道了。

十九年前，妈妈把他推进静所的门，说“渡儿，你在这里等妈妈”。他等了十九年，没等到。

阿七在唱歌，但歌声在发抖。老陈在喘粗气，像一头要冲出去的野兽。阿月在哭，不是难过，是疼。无名在说“躲……躲……“。老人在叹气，一声接一声。

而我，咬着牙，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灯。

六个人的情绪叠加在一起，像六条河同时灌进一个池塘。池塘装不下了。

采集仪的指针开始疯狂摆动。一下，两下，三下，然后“啪“的一声，打在了最右端。

爆表了。

整个采集室都安静了。灰衣服的人手里的笔掉在地上，隔壁床的孩子停止了哭，连机器的嗡嗡声都好像停了一拍。

“操。“灰衣服的人骂了一句，然后跑出去喊人。

很快，两个穿黑衣服的冲了进来。

“怎么回事？“

“不知道，指针打满了，从来没见过这种情况。“

“解开，带去特殊采集室。“

特殊采集室。他知道那个地方。去了那里的孩子，没有一个回来的。

灰衣服的人解开他手腕上的带子，抓着他的胳膊往外走。他低着头，手垂在身侧，没有动。

不是不想动。是无名在说：“别反抗，跟他们走。“

无名很少说话。无名一说话，就是有事情要做。

走廊很长。两边都是铁门，门后面有哭声，有喊声，有机器的嗡嗡声。

他走过那七扇门。第七扇门还是木头的，还是很旧，门缝里还是透出暖黄色的光。门后面，数数的声音还在继续。一，二，三，一，二，三。

他没有停。

特殊采集室在走廊尽头。门是铁的，很厚，上面有一个小窗。灰衣服的人推开门，把他推进去。

里面很黑，只有一盏小灯发着黄光。房间中间有一张椅子，比普通采集椅大，上面的皮带更多，更粗。

“坐上去。“黑衣人说。

他坐上去。黑衣人用皮带把他绑起来，手、脚、腰、胸口、额头，都绑住了。比普通采集多了三根皮带。

然后黑衣人走出去，门关上了。

黑暗里，只剩下他一个人。还有脑子里的六个人。

“现在怎么办？“阿七问。

老陈说：“硬冲。“

阿月说：“不行，外面有两个人。“

老人说：“等。“

“等什么？“

“等暗极。“老人说，“暗极的后半个时辰，看守会换班。换班的时候有十息没人。“

他等。不知道等了多久，可能是一炷香，可能是一个时辰。然后外面传来脚步声，两个人的脚步声，走远了。接着是另一个人的脚步声，走近了，又走远了。

换班。

“现在。“无名说。

无名的声音很轻，像一根针。然后无名抢了他的身体。他感觉到自己被推到了后面，像一个观众，看着自己的手动起来。

无名的手很稳，很轻，像没有重量。那只手从领口摸出一根细铁丝。不知道什么时候藏的，也不知道藏了多久，可能是一年，可能是十年。

铁丝插进锁孔。拨了一下，没开。拨了第二下，没开。拨了第三下，“咔哒“，锁开了。

三息。无名只用了三息。

然后无名解开了皮带。一根，两根，三根，七根皮带，十息之内全部解开。

他站起来。腿有点软，但站得稳。

“走。“无名说。

他走到门口，听了听。外面没有脚步声。他推开门。

走廊里空着，灯很暗，灰扑扑的，像蒙了一层灰。他贴着墙根走，无名教他的，走阴影，脚步放轻，像一只猫。

走廊尽头是一扇铁门，门外是楼梯。他推开门，楼梯间很暗，只有应急灯发着绿光。他往下走。一层，两层，三层。

他不知道静所有几层，他只知道往下走。

走到最底层，是一条走廊。走廊两边都是管道，粗的，细的，铁的，塑料的，像一堆肠子。空气里有霉味，铁锈味，还有一丝甜味，是血。

“左边。“无名说。

他往左走。走到尽头，是一扇铁门，门上有一个牌子，写着“设备间“。他推开门，里面是一堆废弃的机器，还有一个排水管道的入口，半人高，黑黢黢的，像一张嘴。

他钻进去。管道很窄，只能趴着走。胳膊蹭到管壁，铁锈掉了一身。黑暗里，他只能靠手摸。

爬了大概五十步，前面有光。是管道的出口。

他探出头。外面是一条巷子，很窄，只能容一个人侧身走。两边是墙，墙上爬满了黑乎乎的藤蔓。

他爬出来。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还有喊声：“他跑了！搜！“

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左边。“无名说。

他拐进左边的巷子。巷子更窄了，地上全是垃圾，踩上去咯吱响。他蹲在一个垃圾桶后面，大口喘气。肺像要炸了，十九年没跑过这么远的路，腿软得像面条。

脚步声近了。两个穿黑衣服的人走过来，手里拿着手电，光柱扫来扫去。

他屏住呼吸。无名在说：“别动，别呼吸，他们看不到。“

光柱扫过垃圾桶，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这边没有。“一个人说。

“去那边搜。“另一个人说。

脚步声走远了。他等了一炷香，确认没有人了，才探出头。

巷子外面是一条街道。很宽，但很脏。路边全是摊位，卖什么的都有。人很多，挤来挤去，每个人都灰头土脸的，眼神麻木。

和静所里不一样。静所里的人也麻木，但那是被打怕了的麻木。这里的人麻木，是累的，为了活下去累的。

他走进人群。没有人看他，每个人都在忙自己的事。他低着头，跟着人群走。走了很久，直到身后的喊声越来越远，直到静所的围墙看不见了，直到芯塔的光在远处亮起来。

他停下来，靠在一面墙上，大口喘气。然后他抬头。

天很黑。但他能看到远处有一座塔，很高很高，塔身上有光，一明一暗，像在呼吸。

芯塔。

他第一次看到芯塔。十九年了，他第一次走出静所，第一次看到天空，第一次看到芯塔。

风灌进他的肺里。很冷，很腥，带着垃圾和海水的味道。但那是自由的味道。

阿七在唱歌。老陈在喘粗气。阿月在哭。无名在说“安全了“。老人在叹气。而我，靠在墙上，一边喘气，一边笑。

十九年了。他躲了十九年。

今天，他不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