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折韬就醒了。

准确地说，他根本没睡。破庙的屋顶在三天前那场大雨里彻底塌了西边一角，檩条断成两截，瓦片碎了大半，雨水顺着豁口灌进来，在地上冲出一道浅浅的沟。他挪了三次铺位，最后缩在神龛下面，那里还剩一小块干燥的地面，但土地爷的泥像歪着脑袋看他，嘴角的裂纹像一道嘲讽的笑。

雨是半夜停的。停的时候他听见了，最后一滴从残瓦上滑落，砸在脸盆里，叮的一声，像有人往铜盆里丢了一枚铜板。那声音在黑暗里格外清晰，让他想起三年前的事。

那年他十岁，家乡大旱，地里颗粒无收。父亲把最后半袋粟米绑在他背上，说去南边找活路。母亲把一双新纳的鞋底塞进他怀里，说走路别磨脚。他们一家三口走了十七天，走了三百里，走到第三百里的时候，母亲倒在了路边。父亲背着她又走了两里地，找到一棵枯树，把她放在树荫下面。折韬记得那棵树——树干上长满了木耳，黑黢黢的，像一只只耳朵。母亲最后的眼神他看着，她什么都没说。父亲蹲在树旁边，抽了一袋烟。烟袋锅是铜的，红布包的烟丝只剩下拇指大的一撮。他抽得很慢，一口一口地抽，抽到最后烟丝烧成了灰，他把烟袋锅在树干上磕了磕，站起来说：“走吧。”

他们又走了半个月。父亲的腿肿了，脚上的草鞋磨穿了底，脚板上的血泡破了又结，结了又破，最后变成一层厚厚的黑痂。他们在第五十三天的时候遇见了一伙土匪。土匪要粮，父亲说没有。土匪要钱，父亲说没有。土匪要命，父亲挡在了折韬面前。

那把刀砍下来的时候，折韬看见父亲的脊背弯了一下。就一下。像一把拉满的弓，弦突然断了。

他跑了。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跑了多远，方向对不对。他只记得自己一直在跑，跑到腿失去知觉，跑到喉咙里全是血腥味，跑到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最后他倒在一座破庙门口，被一个路过的老乞丐用一碗水灌醒了。

老乞丐说：“这是城南土地庙。你命大。”

那是三个月前的事。

折韬从神龛下面钻出来，膝盖咯吱响了一声。他十三岁，但身子长得慢，瘦得肋骨一根一根的，像风干的柴火。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上结着厚厚的茧，左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节比右手粗了一圈，那是拉弦拉出来的。他的指甲很短，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那是码头搬货留下的。

天光从破庙的豁口漏进来，灰白色的，带着晨雾的潮气。折韬走到墙角，把那把榆木弓拿起来。

弓是他爹留下的。榆木做的，弓臂原本有一层清漆，现在只剩下斑驳的残迹。弓臂上有一道裂痕，从握把处延伸到上弓稍，像一道干涸的河。他爹用麻绳缠过，缠得很密，一层叠一层，但年深日久，麻绳朽了大半，露出里面发黑的木纹。弦早就断了，断口挂在弓稍上，像两根枯死的藤蔓。

折韬把弓翻过来，看了看弓臂内侧。那里有一行刻痕，是他爹用刀尖划的，歪歪扭扭三个字：“活下去”。

他每天看这三个字。看了三个月。看了九十天。每天看的时候，他都觉得那三个字在盯着他，像三只眼睛。

他把弓放下，从角落里摸出一个布包。布是粗麻的，打了几个补丁，里面裹着三块石头。那是他在码头捡的鹅卵石，扁的，圆的，大小不一。他把石头摆在神龛前面的石阶上，退后三步，站定。

然后他开始拉弦。

没有弓。没有弦。他的左手向前推，掌心向外，五指微微张开，像握着一把看不见的弓。右手往后拉，拇指扣住食指，其余三指蜷曲，像搭着一根看不见的弦。他的身体微微侧转，左肩对着前方，右肩往后打开，脊背挺直，下颌微收。

空拉。

第一下。他的呼吸跟着动作走。左手推出去的时候吸气，右手拉回来的时候呼气。推到尽头，拉到极致，他的手指松开，发出“嗡”的一声——那是气流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声音，不是弦响。

第二下。他的眼睛盯着神龛前面那块石头。鹅卵石，灰色的，有一个白色的环纹，像一只眼睛。他盯着那只眼睛。右手拉到耳后的时候，他的手指顿了一下，食指和拇指之间空无一物，但他能感觉到有东西在那里，一根看不见的弦，绷得紧紧的，再拉一分就要断。

第三下。他的后背开始发酸。左肩的肌肉在颤抖，那是三天前在码头扛了一百三十袋米留下的旧伤。他没有停。他爹说过，弓手的背是弓的一部分，背不稳，箭就不稳。

第四下。第五下。第六下。

太阳从东边的云层里钻出来，破庙里亮了一些。光线从豁口斜射进来，落在他脚边的地面上，像一把金色的尺子。他盯着那把尺子慢慢移动。第七下。第八下。他的额头上沁出了汗珠，顺着鼻梁滑下来，滴在石阶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第九下。他的呼吸乱了。手指松开的时候没有声音，因为他忘了吐气。他停下来，闭了闭眼，把呼吸调匀。再睁开的时候，光线又移了一寸。

第十下。第十一下。第十二下。

他开始数数。一、二、三、四、五……每拉一下，数一个数。数到五十的时候，他的左手开始发抖，从手腕抖到肘部，像有人握着他的胳膊在摇。他咬住牙。数到一百的时候，他的右手拇指磨破了皮，指肚上渗出一层薄薄的血珠，沾在看不见的弦上，留下一个暗红色的印子。他没有停。

数到两百。他的后背湿透了，粗布短褐贴在脊梁上，凉飕飕的。数到三百。他的膝盖开始打颤，站不稳，但他没有动，只是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数到四百。他的嘴唇干裂，喉咙里像吞了一把沙子，每次呼气都带着一股焦糊的热气。

数到五百。

最后一下。他的左手推出去，掌心向前，五指张开。右手拉回来，拇指扣着空气，食指抵着虚无。他的身体像一根绷紧的弦，从脚尖到头顶，每一块肌肉都在用力，每一根骨头都在叫。

他松开。

“嗡——”

那声音是从他胸腔里发出来的。气流从紧闭的齿缝间冲出，震动着干裂的嘴唇，发出一声低沉的鸣响。那声音在破庙里回荡了一下，撞上神龛的砖壁，又弹回来，落在他耳朵里。

他站在原地，保持着拉弦的姿势。很久。

然后他慢慢放松身体。左手放下来，手指伸开又合拢，合拢又伸开。右手垂到身侧，拇指上的血珠已经凝成了一颗暗红色的珠子。

他走到石阶前，把那三块石头收起来。其中一块——那只带白色环纹的——他拿在手里看了很久。石头被他昨天的汗水和今天的血浸过，表面有一层淡淡的潮意。

他把它放回布包里。

天已经大亮了。码头上该上工了。他把弓放回墙角，用一块破布盖好。走到庙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神龛上的土地爷歪着头，嘴角的裂纹像一道笑。墙上的裂缝还是那道裂缝，从地面延伸到梁柱，像一道凝固的闪电。破庙外面的石板路上有行人走动的脚步声，远处的码头方向传来卸货的号子声，沉闷的，一声接一声，像有人在用钝刀剁骨头。

折韬走出庙门。

晨雾还没散尽，城南的巷子里弥漫着一种潮湿的、混着鱼腥和烂菜叶的气味。他穿过两条巷子，走过一座石桥，桥下的水渠里漂着死鱼和发黑的菜帮子。桥头有个卖炊饼的老头，炉子里的火刚升起来，面团在案板上啪啪地响。折韬看了那炊饼一眼——巴掌大的，撒着芝麻，烤得金黄——然后他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他没钱。

码头在城东南，是青州府最大的水陆码头。每天有上百条船靠岸，卸粮、卸布、卸盐、卸铁器。力夫们分成二十个帮，每个帮有一个把头，把头和码头的管事勾结，抽三成的工钱。折韬不属于任何帮，他是“野工”——站在码头的边角上，等那些临时需要人手的船主来挑。挑中了，搬一天货，挣一碗粥。挑不中，就蹲在墙根下等一天。

今天运气不错。辰时刚过，一条从淮北来的粮船靠了岸，船老大站在船头喊：“要六个扛包的，管一顿晌午饭！”

折韬从墙根下站起来，挤进人群里。船老大的眼睛在十几个野工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折韬身上，皱了皱眉。“你行吗？”他问，“麻袋比你还沉。”

“行。”折韬说。

船老大看了他两眼，挥了挥手：“上来。”

麻袋是粗麻布的，装满粟米，一袋一百二十斤。折韬扛起第一袋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但他稳住了。他把麻袋扛到肩上，从跳板走到岸上，走完三十步，把麻袋堆在指定的货位上。然后他走回来，扛第二袋。

第二袋比第一袋重。不是麻袋变了，是他的身体在变。肩上的皮磨破了，粗麻布的纤维扎进伤口里，像一把细针在肉里搅。他咬着牙，一步一步走。走到第十七步的时候，他的腿抖了一下，差点跪下去。但他没跪。他爹死的时候没有跪，他娘死的时候没有跪，他凭什么跪？

第三袋。第四袋。第五袋。

晌午的时候，船老大招呼吃饭。折韬领了一碗粥——稀得能照见人影，上面漂着两片菜叶子——和半个炊饼。他蹲在码头的石阶上，一口粥一口饼，吃得很慢。粥是热的，烫着舌头，但胃里舒服。饼是杂面的，掺了糠，嚼起来沙沙响。他吃到一半的时候，看见旁边蹲着一个老头。

老头六十来岁，灰布短褐，腰间别着一个酒葫芦，脚上一双破草鞋，左脚的大拇指从洞里伸出来。他蹲在那里，手里也捧着一碗粥，但没喝。他在看折韬。

折韬看了他一眼，继续吃饼。

“你肩膀上有血。”老头说。

折韬低头看了看左肩。粗布短褐上洇出一片暗红色，是刚才扛麻袋磨出来的。

“没事。”他说。

老头喝了口粥。粥从嘴角漏出来一点，他用袖子擦了擦。折韬注意到他的右手——只有三根手指。无名指和小指齐根断掉，断口很老，疤痕像树瘤一样凸起，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

“你每天扛几袋？”老头问。

“不一定。”

“今天扛了几袋？”

“二十七袋。”

老头点了点头。“二十七袋，一百二十斤一袋，一天挣一碗粥。划算吗？”

折韬咽下最后一口饼。“不划算。”

“那为什么干？”

折韬把碗放在地上，看着老头。“因为不干，连粥都没有。”

老头笑了。笑容很淡，嘴角只动了一下，但眼睛里有东西亮了一下。

“你叫什么？”

“折韬。”

“折是哪个折？韬是哪个韬？”

“折断的折。韬光的韬。”

老头重复了一遍：“折断的折，韬光的韬。”他念得很慢，像在嚼一颗花生米。“你爹给你起的？”

“嗯。”

“什么意思？”

折韬沉默了一下。“不知道。他没说过。”

老头拧开酒葫芦，喝了一口。酒气飘过来，劣质的烧刀子，混着草药的味道。他把酒葫芦塞好，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你在那座破庙里住了多久了？”

折韬的眼神变了。他盯着老头，没有回答。

“我注意你三个月了。”老头说，语气很平，“每天天不亮，你在破庙里对着墙拉空弦。拉了五百下。一天不落。”

折韬的手指不自觉地蜷曲了一下。

“你那把弓，”老头继续说，“榆木的，弓臂上有裂痕，用麻绳缠了，但缠得不对。弦断了，接不上。弓稍歪了三分，射出去的箭会偏。”

他顿了顿。

“你不行。弓也不行。弦也不行。”

折韬的呼吸沉了一下。他站起来，看着老头。他比老头矮半个头，但他没有退。

“那你告诉我，”他的声音很轻，“什么行？”

老头歪着头看他。那双眼睛很平，像是在看一块石头，或者一棵树。但他看了很久。

“后山。”老头说，“每天早上，有一只白尾鸢从山脊上飞过。从东到西，三里地，十一棵松树，第七棵是枯的。”

折韬的瞳孔缩了一下。

“它的路线从来不偏。每天同一个时辰，同一道轨迹，同一个高度。从第一棵松树到第十一棵，它要飞三十息。”老头抬起右手——三根手指的那只手——比了一个手势，“三十息，三里地，十一棵树。”

他转身走了。

走出三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如果能一箭射下它，”他说，“我教你。”

折韬站在原地。码头上的人声、号子声、水声混在一起，灌进他的耳朵。但他听不见。他只看见那个老头走远的背影，左脚印比右脚印深，灰布短褐的下摆被风吹起来一角，露出腰间酒葫芦的塞子，在日光下闪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虎口上的茧，指节上的伤，指甲缝里的泥。他握了握拳。

那天晚上，他回到破庙。月亮很圆，从塌掉的屋顶豁口照进来，落在那把榆木弓上。弓臂上的麻绳在月光里泛着灰白的光，像老人的骨头。

他在墙角坐下来，靠着神龛的底座。土地爷的泥像就在他头顶，歪着头，嘴角的裂纹在月色里像一道更深的笑。他把布包打开，取出那三块石头，摆在面前。灰色的，圆的，扁的。带白色环纹的那块放在最中间。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墙边，在那道闪电般的裂缝旁边，用指甲刻了一道线。从地面开始，比他的头顶高出一臂。

那是他估算的白尾鸢飞过的高度。

他退后三步，看着那道线。月光从豁口照进来，正好落在那道线上，把它照得发白，像一道真正的闪电。

他转身，把那把榆木弓从墙角拿起来。弓臂上的裂痕在月光里更深了，像一道张开的嘴。他把弓举到眼前，眯着眼，从弓臂的一头看到另一头。弓稍确实歪了三分。

“歪了三分。”他低声说。

他把弓放下。走到神龛前面，把那三块石头收进布包里。然后他躺下来，躺在那一小块干燥的地面上，把布包枕在头下。

破庙外面有夜虫在叫。远处传来码头上值夜人的梆子声，笃笃笃，三更了。他闭上眼睛。

明天早上，他想。去后山看看。

他翻了个身，脸朝着墙壁。墙上那两道痕迹在月光里清晰可见——一道是他刚刻的那条线，另一道是原本就有的裂缝。两道痕迹并排着，像两条通往不同方向的路。

他闭上眼。呼吸慢慢沉下去。

但他没有睡着。

他在数数。一、二、三、四、五……数到一百的时候，他翻了个身。数到两百的时候，他把手从布包里抽出来，在黑暗中空拉了一下弦。数到三百的时候，他听见自己的心跳，沉稳的，有力的，一下一下，像鼓点。数到四百的时候，他睁开眼，看着头顶的土地爷。泥像的嘴角还是那道笑。

数到五百的时候，他坐起来。

天还没亮。但东边的天际已经有了一丝灰白，像一道极细的线，把黑夜和白天分开。

他把布包系在腰上。把榆木弓背在身后。走出庙门。

晨雾还没散。城南的巷子里空无一人。他穿过石桥，走过卖炊饼的老头还没生火的炉子，穿过两条巷子，走出南城门。

后山在城南三里外。不高，但林子密。他沿着一条被杂草掩了一半的土路往上走，露水打湿了裤腿，冰凉地贴在脚踝上。松树一棵一棵出现在眼前，从山脚往上，越来越密。他在第六棵松树旁边停下来。

那棵树比其他的粗，树干上有一道旧伤疤，像是被雷劈过。他蹲下来，背靠着树干，把弓从身后解下来，放在膝盖上。他没有箭。但他把左手搭在弓臂上，右手搭在弦上，虚虚地握着。晨风从山脊那边吹过来，带着松脂和湿土的气味。他闭上眼。

他听见鸟叫了。先是一只画眉，声音清亮，像一滴水落在石头上。然后是几只麻雀，叽叽喳喳的，把整片林子吵醒了。再然后是一群山雀，扑棱着翅膀从头顶飞过。

他没有睁眼。他在等。

等一个声音。一个极轻的、几乎被鸟鸣淹没的声音。翅膀切开空气的声音。那种声音很特别，像一把薄刀划过水面。

他听见了。

睁开眼的时候，白尾鸢已经出现在山脊的缺口处。灰白色的羽毛在晨光中闪着一层淡银色的光泽，尾羽散开，像一把半开的扇子。它的翅膀几乎不动，身体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叶子，沿着松树的连线滑行。第一棵。第二棵。第三棵。

折韬的呼吸停了。

他盯着那只鸟。盯着它翅膀每一次细微的调整，盯着它身体在气流中微微的起伏，盯着它尾羽散开又合拢的节奏。到第六棵的时候，它偏了一下头。

琥珀色的眼睛。冷得像冬天的石头。

折韬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左手推弓，右手拉弦。空弦。没有箭。他的手指松开的时候，只有一声极轻的气流声。

白尾鸢从他的头顶掠过。翅膀的影子落在他脸上，一闪而过。然后它走了。从西边的山脊滑出去，消失在天际线以下。

折韬蹲在松树下面，一动不动。他的手指还在微微颤抖。心脏跳得很快，一下一下，撞着肋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左手虎口上的茧在晨光里泛着淡黄色的光。右手拇指上的血珠已经干了，凝成一颗暗红色的珠子，嵌在指纹里。

他把手攥紧。

那天晚上，他回到破庙。月亮还没出来，庙里很暗。他摸黑走到墙边，在昨天刻的那道线旁边，又刻了一道。两道线并排着，像两棵松树。

他从布包里取出那三块石头，摆在神龛前面的石阶上。然后他退后三步。

开始拉弦。

第一下。左手推出去，右手拉回来。他的呼吸跟着动作走。推出去的时候吸气，拉回来的时候呼气。他的眼睛盯着那块带白色环纹的石头。灰色的，圆的，白色的环纹像一只眼睛。

第二下。他的后背挺直。左肩的旧伤还在隐隐作痛，但他没有管。他把重心放在两脚之间，脚趾微微抓地。

第三下。他的手指松开的时候，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嗡”——气流从齿缝里挤出来，震动着干裂的嘴唇。

第四下。第五下。第六下。

他开始数数。一、二、三、四、五……数到五十的时候，他的左手开始发抖。数到一百的时候，右手拇指上的旧伤又裂开了，血渗出来，沾在看不见的弦上。数到两百的时候，他的后背湿透了。数到三百的时候，膝盖开始打颤。数到四百的时候，嘴唇干裂，喉咙里像吞了一把沙子。

数到五百。

最后一下。他的左手推出去，掌心向前，五指张开。右手拉回来，拇指扣着空气，食指抵着虚无。他的身体像一根绷紧的弦，从脚尖到头顶，每一块肌肉都在用力，每一根骨头都在叫。

他松开。

“嗡——”

声音在破庙里回荡。撞上神龛的砖壁，弹回来，落在他耳朵里。他站在原地，保持着拉弦的姿势。很久。

然后他慢慢放松。走到石阶前，把那三块石头收起来。带白色环纹的那块，他拿在手里看了很久。石头上沾着他今天的汗和血，表面有一层淡淡的潮意。

他把石头放回布包。走到墙角，把榆木弓拿起来。弓臂上的裂痕还是那道裂痕，弓稍还是歪了三分。但他把弓举到眼前的时候，从弓臂的一头看到另一头，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容很淡，嘴角只动了一下。但他眼睛里有东西亮了一下。

他把弓放回墙角，用破布盖好。然后他躺下来，躺在那一小块干燥的地面上，把布包枕在头下。破庙外面有夜虫在叫，远处传来码头上值夜人的梆子声，笃笃笃，三更了。

他闭上眼。

明天早上，他想。还要去后山。

他翻了个身，脸朝着墙壁。墙上那两道痕迹并排着。他刻的那道，和他爹留下的弓臂上那道裂痕，在黑暗里看不见，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一道是路，一道是伤。

他闭上眼。

呼吸慢慢沉下去。但他没有睡着。

他在数数。一、二、三、四、五……数到一百的时候，他翻了个身。数到两百的时候，他把手从布包里抽出来，在黑暗中空拉了一下弦。数到三百的时候，他听见自己的心跳，沉稳的，有力的，一下一下，像鼓点。

数到四百的时候，他睁开眼，看着头顶的土地爷。泥像的嘴角还是那道笑。

数到五百的时候，他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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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他每天去后山。每天蹲在第六棵松树下面，看着白尾鸢从山脊缺口滑入，沿着松树的连线飞行。第一棵。第二棵。第三棵。到第六棵的时候，它偏头。到第七棵的时候，它调整翅膀。到第十一棵的时候，它从西边山脊滑出去，消失在天际线以下。

他看了七天。七次。

他把白尾鸢飞过每一棵松树时的姿态都记住了。它到第五棵的时候会微微抬翅，到第八棵的时候会稍稍收尾，到第十棵的时候会偏头看下方——那里有一片裸露的岩石，在晨光里泛着白光。

第八天。他在第六棵松树下面发现了一根羽毛。

灰白色的，羽轴完好，羽片微微张开。他把它捡起来，对着光看。阳光从羽片的缝隙里漏过来，像一把细碎的银针。他把羽毛收进怀里。

那天晚上，他没有回破庙。他蹲在第六棵松树下面，等了一夜。月亮升起来又落下去，露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他不觉得冷。他在想一件事。

他爹说过，箭是穷人唯一的兵器。

他当时没听懂。现在也没全懂。但他知道一件事：码头上那些扛包的力夫，二十个人里只有两个能活过四十。剩下十八个，要么死在塌方的货堆下，要么死在巷口的黑刀下。他不想成为那十八个。

他摸了摸怀里的羽毛。

天亮了。白尾鸢从山脊缺口滑入。

第一棵。第二棵。第三棵。第四棵。第五棵。第六棵。它偏头。第七棵。它调整翅膀。

折韬盯着它。他空拉了一下弦。手指松开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

“我射不到你。”

白尾鸢从他的头顶掠过。

“但现在射不到，”他说，“不代表以后射不到。”

羽毛在他怀里，贴着胸口。他感觉到它的温度，干燥的，带着一丝晨光的气息。

他站起来。膝盖咯吱响了一声，但他站得很稳。他把榆木弓从身后解下来，背在肩上。弓臂上的麻绳吸了夜里的潮气，湿漉漉的，凉丝丝地贴着他的背。

他转身下山。

走到半路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山脊上，白尾鸢已经不见了。但松树还在。十一棵，从东到西，第七棵是枯的。

他转过头，继续往下走。晨雾还没散尽，城南的巷子里空无一人。他穿过石桥，走过卖炊饼的老头刚生起火的炉子，走过两条巷子，走进那座破庙。

神龛上，土地爷歪着头。墙上的裂缝还在。他昨天刻的那道线旁边，又多了一道线。两道线并排着。

他走到墙角，把榆木弓放好，用破布盖好。然后他走到神龛前面，从布包里取出那三块石头，摆在石阶上。他退后三步。

开始拉弦。

第一下。第二下。第三下。

他数数。一、二、三、四、五……

数到五百的时候，太阳从东边的云层里钻出来，光线从豁口斜射进来，落在他脚边的地面上。他松开手指，听见“嗡”的一声。气流从齿缝间冲出，震动着干裂的嘴唇。

那声音在破庙里回荡了一下，撞上神龛的砖壁，又弹回来。

落在他耳朵里。

他站在原地，保持着拉弦的姿势。很久。

然后他慢慢放松。走到石阶前，把那三块石头收起来。走到庙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神龛上的土地爷歪着头，嘴角的裂纹像一道笑。墙上的两道痕迹并排着，一道是他刻的，一道是他爹留下的。

他走出庙门。

晨雾散了。阳光落在他脸上，暖的。

他往码头的方向走去。他知道今天还要扛麻袋，还要挣一碗粥。但他也知道，明天早上，他还会去后山。后天早上，也去。大后天早上，也去。

他会一直去。直到有一天，他能一箭射下那只白尾鸢。

然后那个三根手指的老头会教他。

他相信。

因为他没有别的东西可以相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