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人按着头塞进警车时，脑子里最后一个画面是女友林薇被推进太平间的背影。

“你杀了她。”警察说。

我笑了：“我要是说，我能回溯死人最后三秒的记忆，你信吗？”

审讯室的白炽灯下，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给我一具尸体，我还你一个真相。”

对面的警督突然关了录音笔，身体前倾：

“三年前南湖碎尸案，你还记得多少？”

冰冷的手铐咬进腕骨，力道粗蛮得像要直接碾碎它。后脑勺被狠狠摁着，视线里只有晃动的灰色地面和一双双穿着制式皮鞋的脚。警笛尖锐地撕裂空气，红蓝爆闪的光在我眼前炸开一片混沌。

警车门“砰”地关上，隔绝了外面嘈杂的人声和刺耳的鸣笛，却隔不断那个最后定格的画面——林薇，穿着那件我送她的米白色羊绒大衣，被两个穿着白大褂的人面无表情地推进那扇标着“太平间”的冰冷铁门里。那门关上的声音，闷得让人心口发堵。

“你杀了她。”旁边一个年轻警察翻着文件夹，声音没什么起伏，像在宣读一份与他无关的判决书。

我靠在冰冷的车壁上，脸颊贴着粗糙的织物，忽然低低地笑出了声。喉咙干得厉害，那笑声嘶哑难听，像破风箱在漏气。“我要是说，”我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尝到一点铁锈味，“我能回溯死人最后三秒的记忆，你信吗？”

年轻警察翻页的手顿了顿，没接话，只是用看神经病一样的眼神瞥了我一眼。

审讯室比警车里更冷。惨白的白炽灯管在头顶嗡嗡作响，光线刺目得让人想流泪。我被按在一把金属椅子上，对面坐着两个人。一个就是刚才车里那位年轻警察，另一个年纪稍长，眼神沉静，肩章上的星星多几颗，该是个警督。

年轻警察照本宣科地问着姓名、年龄、住址，我机械地回答。问到最后一次见到林薇是什么时候，我沉默了。脑子里全是她早上出门时回头冲我笑的样子，嘴角两个浅浅的梨涡。她说晚上想吃那家新开的日料。

“说话！”年轻警察猛地一拍桌子。

我抬起眼皮看他，声音没什么力气：“我说了，你能让我看看她的……尸体吗？就一眼。”

年轻警察又要发作，却被旁边的警督抬手拦住了。那警督一直没开口，只是用那双沉静的眼睛盯着我，像在评估一件物品的真伪。他忽然伸手，关掉了桌上那支正在工作的录音笔。小小的红色指示灯灭了。

“三年前，南湖碎尸案，”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只有我们三个人能听见，“你还记得多少？”

我心脏猛地一跳。南湖碎尸案。三年前。这三个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插进记忆深处某个锈死的锁孔里，狠狠一拧。一股寒气毫无预兆地从尾椎骨窜上来，直冲天灵盖。

我盯着警督的眼睛。他的瞳孔颜色很深，像两潭看不到底的深水。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半天才挤出一句：“那个……装尸块的旅行袋……”

警督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

“拉链上，”我慢慢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是不是缠着一根……红色的头发？”

年轻警察的脸色变了，下意识地看向警督。警督却没动，只是瞳孔几不可查地缩了缩。

审讯室里死一样的寂静。只有头顶灯管还在不知疲倦地嗡嗡作响，那声音钻进耳朵里，越来越大，越来越响，最后变成了一片尖锐的耳鸣。我闭上眼，那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眩晕感猛地攫住了我。冰冷、潮湿、带着浓重血腥气的黑暗瞬间将我淹没。

眼前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晃动的镜头，肮脏的水泥地面，一只苍白的手无力地垂着，指尖沾着暗红色的粘稠液体。一个模糊的、穿着雨衣的身影，手里似乎握着什么东西，金属的光泽一闪而过。然后是拉链被慢慢拉上的声音，刺耳又漫长，像一声无声的尖叫被硬生生切断。

我猛地睁开眼，大口喘着粗气，额头和后背全是冷汗。

警督正死死地盯着我，那眼神像是要把我活生生剖开。

“你看到了什么？”他问，声音低哑。

我没回答他的问题，反而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说了，给我一具尸体……我能看到更多。”

审讯室角落那台老旧的监控摄像头，红色指示灯忽然闪烁了一下。我没太在意。

警督站起身，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他投下的阴影将我整个人笼罩住。

“林薇的案子，”他一字一顿地说，“和南湖碎尸案，可能是同一凶手。”

我猛地抬起头。

“但我们没有任何线索。”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除了你。”

我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消化这句话里的信息量，头顶那根嗡嗡作响的白炽灯管忽然“啪”地一声灭了。审讯室陷入一片突如其来的、浓稠的黑暗。紧接着，走廊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嘈杂的人声，似乎还有一声短促的、被硬生生掐断的惊呼。

黑暗中，我感觉到一只手猛地抓住了我的胳膊，冰凉而有力。是那个警督。他的呼吸喷在我耳边，带着一股烟草和薄荷混合的冷冽气息。

“别出声。”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用气音在说，“跟我走。现在。”

我被他拽着跌跌撞撞地站起来，手铐勒得手腕生疼。黑暗中完全辨不清方向，只能被他拉着走。脚下踢到了什么东西，发出哐当一声响。外面走廊的嘈杂声似乎更近了，还有手电筒的光柱在门上的毛玻璃窗户外晃来晃去。

警督拉着我猛地推开另一侧一扇不起眼的铁门，一股混合着霉味和消毒水气味的阴冷空气扑面而来。是楼梯间。他拽着我往下跑，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急促而混乱。

“那个监控，”他一边跑一边急促地说，声音在黑暗里有些失真，“刚才是不是闪了一下？”

我心跳如鼓，刚想回答，脚下猛地一空，整个人差点栽下去。警督用力拽住了我。

“听着，”他把我按在冰冷的墙壁上，走廊外的手电光柱从楼梯间的门缝一闪而过，“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我送你回审讯室，你继续当你的杀人嫌疑犯。第二……”

他顿了顿，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感觉到他急促的呼吸。

“第二，你告诉我你刚才到底看到了什么。关于那个雨衣人……任何细节。”

手电光柱又晃了回来，停在了楼梯间门口。有人在大声喊：“这边！楼梯间！”

警督的手指几乎要掐进我的肉里。

我闭上眼，那个穿着雨衣的身影又一次浮现在脑海里。这一次，画面稍微清晰了一点。我看见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样东西。一个闪着金属光泽的小东西。他把它揣进了雨衣口袋里。

“是个挂坠，”我睁开眼，声音嘶哑地低声说，“银色的。上面……好像刻着什么东西。”

警督的手猛地松开了。

门外，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口。

“待在这里别动。”他丢下这句话，猛地转身，拉开了楼梯间的门，迎着那片刺眼的手电光柱走了出去。

“人在这里！”他大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紧张和疲惫，“嫌疑犯想跑，被我按住了。”

手电光柱汇聚在他身上。我从门缝里看到几个穿着制服的警察围了上来。

就在这时候，我忽然感觉后颈一阵微风吹过。

有人在背后。就在我身后，这个黑暗、逼仄的楼梯间里。

我猛地回头。

黑暗中，一双冰冷的、带着笑意眼睛，正透过黑暗看着我。距离近得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熟悉的消毒水气味。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熟悉的、不可思议的声音。

是林薇。

她笑着说：“你怎么才来？”

那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丝幽怨，像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带着一股冰冷的湿气，钻进我的耳朵里。

我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走廊里，警督正对那几个警察说着什么。手电光柱晃动着，渐渐远去。脚步声也慢慢消失在走廊尽头。

楼梯间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那股消毒水的味道，和我面前那双在黑暗中注视我的、冰冷的眼睛，无比清晰。

那双眼睛弯了弯，像是又笑了一下。

然后，我听到一个极其轻微的、金属摩擦的声音。

是她手里拿着什么东西。一个闪着微弱银光的小东西。一个挂坠。

上面刻着一朵小小的、精致的樱花。

那朵樱花，和林薇脖子上戴的那个一模一样。

“你是在找这个吗？”她轻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天真的疑惑，像一只猫在玩弄掌心里奄奄一息的老鼠。

楼梯间的门，在我身后，悄无声息地关上了。

“咔哒”一声轻响。

世界重新归于一片令人窒息的、绝对的黑暗和寂静。只有那颗小小的银色樱花挂坠，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被随手丢在地上，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金属碰撞水泥地面的脆响。

像一枚钉子，钉死了我所有的认知。

林薇……还活着？

或者说，死去的那个“林薇”，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