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沅水溯流而西，舟行三日，两崖多古木，青藤垂水，时有猿声断续，隔云相答。至茶峒，天已向暮，雨意渐浓，黑云自酉水那边压过来，压得吊脚楼的檐角都矮了几分。

茶峒我是听过的。沈从文先生笔下的边城，渡口、碾坊、白塔，都在这里。可此行不为访古，是为寻一种只在湘西口口相传的旧事——我带着纸笔与一肚子好奇，想亲眼看看，这片云遮雾绕的山水里，还藏着多少说不清的奇闻。

落脚的那家客栈，老板娘姓向，土家人，说话带着脆生生的山音。她见我不像赶路的商贩，倒像个听故事的，便格外热络，晚膳摆了一桌腊肉、酸鱼、米豆腐，又烫了一壶包谷烧。

雨下大了。檐水成线，把门外的石板路洗得发亮。我正与老板娘闲谈，忽见门外青石阶上，不知何时坐着一个老者。他佝偻着背，怀里抱一把黑漆漆的三弦，像是从雨里长出来似的，浑身不见半点水痕。

老板娘的笑容忽然收了收。她压低声音，对我说："客官，莫要理会他。那是寨里的老傩师，姓覃，每逢落这样的夜雨，就抱着三弦坐在别人檐下，坐一夜，天不亮就走。他嘴里念的那些，听不得。"

可那老者已经转过头来，昏浊的眼里，竟有一线清光。他冲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用三弦敲了敲门槛，哑着嗓子道：

"后生，你想听奇闻？老汉这里，有一个，你听是不听？"

雨声里，他这句话像一尾冷水蛇，钻进了我的后颈。

他说，酉水底下，沉着一座老城。

这座城不是淹的，是自己沉下去的。两百年前，这里河湾上原有一座镇，叫夜郎墟，比茶峒还热闹，商船如织，妓馆笙歌。镇上有一个人，叫覃九，是远近闻名的水手，能在沅水里睁着眼睛游三个来回。他一生未娶，只痴恋河边一个唱山歌的女子。那女子是苗家的，被寨主许给了别的寨子。迎亲那日，女子逃到河边，一头扎进了酉水，再没起来。

"你猜覃九怎么着？"老傩师咧嘴，弹了一下弦。

"他扎进河里找。找了一整夜。第二天天亮，他从水里起来，怀里抱着一块碑，嘴里只反反复复念一句话。"

"哪句话？"我问。

"他说，'她还在水里，等我。'"

老傩师说到这里，弦音陡然一停。檐外雨声骤紧，仿佛有人在河底应了一声。

"后来呢？"我追问道。

"后来啊，"他压低声音，"这座夜郎墟，就在一个夜里，整座沉进了河底。船毁、屋塌、人散。官府来查，只说是地陷。可当地人都知道——那是覃九背着他那块碑，牵着那女子的手，把整座镇子，一起带到水下去了。他说，这样，她就再也跑不掉了。"

老傩师说完，不再看我，抱着三弦站起身，又像来时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雨里。老板娘送他走，回来时脸色青白，半晌才道："客官，他说的覃九，就是他的祖上。"

我怔了很久。那一夜，我宿在吊脚楼里，枕着酉水的涛声，一夜未眠。河水在窗下哗哗地流，像是有人在河底，一遍遍地唱那首山歌。

天将明时，我迷迷糊糊，仿佛听见那老傩师的三弦，又从极远极深的地方响起来，隔着水，隔着雾，隔着整整两百年的光阴——

"她还在水里，等我。"

我猛地睁开眼，窗外雨已停了。酉水平静如镜，晨雾贴着水面，缓缓地、缓缓地，向茶峒渡口那边漫过去。我起身推开窗，看见渡口那棵老柳树下，正泊着一条空空的、没有船夫的渡船。

船板上，落着三根琴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