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

像有人把他的骨头一根根拆下来，又胡乱塞回去。

林衍是被冷醒的。他趴在一片湿漉漉的乱石上，半边身子浸在冰冷的溪水里，天光蒙蒙，头顶是白茫茫的雾气，还有——山崖。很高很高的崖，刀削似的，从雾里插上去，看不见顶。

他动了一下，肋骨那里传来一声闷响，眼前发黑。他又趴回去，把脸贴在石头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在心里数：左肋断了，右肩脱臼，后脑勺糊着一层血，已经冻住了。

这是哪儿？

他试图撑起身子，可意识一沉，两段记忆就撞在一起，撞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一段记忆是他的——一个熬了三个通宵的年轻人，案头堆着《梅花易数》《皇极经世》，刚刚写完一篇论文的最后一个字，眼前一黑。

另一段记忆是别人的，比他活了二十多年还长的二十年，被塞进他脑子里，挤得满满当当——青云宗，外门，废徒，林衍。练气三次，三次失败，丹田像漏水的破碗，怎么都存不住气。同门喊他"废物"，管事拿他当苦力，赵家的那位天才公子，当众拿他试过新练的掌法，一袖把他掀翻在泥里，笑着说了句："没意思。"

昨夜，有人以"夜巡"的名义把他引到后山，走到半路，一块石头砸在他后脑，然后他被人抬起来，扔下了崖。

扔下去之前，他听见那人压着嗓子说："赵公子不想再看见他。"

两段记忆在脑子里撞了三个来回，终于拼成一句话：他死了，他又活了。活在一个被人扔下悬崖的废徒身上。

……活不活得成，还两说。

崖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有人。

"找仔细点，摔不死也得补一刀。"

"这崖三丈不见底，师兄放心，那废物练气都没成，摔下来早死透了。"

"放屁。王管事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下去找。"

脚步声顺着崖壁的碎石路往下摸。林衍把呼吸压到最低，手指抠进石缝，指节发白。他趴的位置不好，半个身子露在外面，只要那人再往下走三步，一低头，就能看见他。

他得动。可左肋一碰就钻心地疼，右肩使不上力，他连站都站不起来——怎么动？

就在这时候，他脑子里"嗡"的一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一直沉在意识最底下，被这一下生死逼得浮了上来。一卷残破的书简，在他眼前缓缓展开，墨迹是活的，一笔一划从纸面浮起来，凝成八个字：

梅花心易，观象知几。

林衍愣了一瞬。然后他发现自己眼前的世界，变了。

不是字，不是功法，是他"看"东西的方式变了。眼前的乱石滩，在他眼里忽然有了深浅明暗的层次——左边那块青石背面，有磨痕，说明常有东西从那里蹭过；他趴着的溪水边，水纹一道一道往左拐，不是风，是暗流；再往左前方看，一株枯得只剩半截的梅树，根须从岩缝里伸出来，盘虬如梯，一直连到三丈外一块凹进去的岩壁。

一条路，自动在他眼里铺开了。左走三步，绕过青石，贴着岩根，借枯梅的根须往上爬两丈，那里有个凹穴，蹲两个人绰绰有余。

他没多想。脑子里的书简在转，身体已经动了——不是爬，是滚。他侧过身，顺着溪水的暗流往左滚了两圈，把自己塞进青石背面的阴影里，然后咬着牙，用脱臼的右肩顶住岩壁，一寸一寸往上挪。

每一步都像有人拿钝刀在刮他的肋骨。可他没停。

"沙沙"的脚步声从他刚才趴着的地方踩过去，踩进了溪水里，溅起水花，停了一下。

"奇怪，血呢？"

林衍的心猛地一缩。他刚才趴过的地方，确实有一摊血。

"顺着水冲走了吧。这水是活的。"另一个人说，"走吧，往下搜。"

脚步声远了。

林衍把自己挂在凹穴里，靠着岩壁，大口喘气。冷汗把里衣都浸透了，他张着嘴，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只手苍白、瘦削，虎口有茧——是原身这些年干苦活磨出来的。他试着在心里默念那八个字：梅花心易，观象知几。

眼前的世界又"动"了一下，像是有一层灰被擦掉了。他看见自己掌心横七竖八的纹路，中间一道，深得异常，从手腕一直划到指根，像一条裂缝。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可他心里"咯噔"一声——直觉告诉他，那不是好事。

他试着想看得更清楚一点，太阳穴立刻一阵针扎似的疼，眼前发黑，差点从凹穴里栽下去。他不敢再看了。

崖上的雾越来越浓。远处传来几声鸟叫，凄厉得很，像哭。

林衍靠着岩壁，把那八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嚼得满嘴都是苦味。他低头，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半页残纸，是原身贴身藏着的，被血浸得发黑，只隐约认得几个字：……以梅演天……

他正要细看，崖上忽然又响起脚步声，比刚才急。

"王管事改主意了。他说不用找尸体——放火烧崖，连草带人，一起烧干净。"

另一个声音犹豫了一下："可赵公子不是说，要留个全尸做个样子？"

"赵公子？"那人冷笑，"你信一个死了的废物的名字，还是信王管事手里的灵石？烧。烧完这崖就清净了。"

火折子的声音，轻轻"嚓"了一声。

林衍在凹穴里，攥着那半页残纸，指节捏得咯咯响。火，很快就会顺着枯草烧下来。他的凹穴在半崖，上下都是枯枝，只要火一起来，他就是烤熟的一只鹌鹑。

他得在被烧死之前，找到一条生路。

可左肋断了，右肩废了，脚下是悬崖，头顶是火。

他闭上眼，让脑子里那卷书简重新亮起来，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过去。他读得很慢，很吃力，每读一个字，太阳穴就疼一下。

梅花心易，观象知几。

观象——看它，像什么。

他睁开眼。火已经烧到崖顶了，浓烟滚滚而下。可他没有看火——他看的是火前面的东西。火舌舔到崖顶那块突石之前，横在路中间的那根枯枝，先冒了烟；浓烟灌进凹穴之前，凹穴口的草叶先伏了下去。他看见的全是还没发生的样子，像这双眼，比火快了半息。

然后，他在火光里，看见了一件刚才没注意到的事：那株枯梅的根须，不是往上连的——是往横里连的，连进他右前方一片半塌的乱石堆后面。石堆后面隐隐露出一道黑的缝隙，像是什么人用石头堵住的一个洞口。

水往低处流，烟往高处走，人往活路躲。

林衍盯着那道石缝，忽然笑了。扯动肋骨的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可他还是笑了。

他算出来了。那道石缝，是他活命的路。

火，已经烧到他的眉毛尖了。

石缝后是一座前人留下的石穴，壁上刻着一行字和一套他看不懂的推演；而崖上，王管事正一脚踩灭火星，阴沉着脸对赵三说：

"去，把附近方圆十里，一个活口都不许放过。"他根本不信林衍会死。

因为林衍这个名字，是一个他"算过"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