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斜织，打在城南废弃纺织厂的铁皮屋顶上，发出密集而沉闷的声响，像是无数只手在抓挠。凌晨三点十七分，空气里弥漫着铁锈、霉变和某种说不清的腥甜气息。

周海平蹲在第三车间东侧的水泥地面旁，橡胶手套下的指尖微微发麻。雨水从破损的屋顶滴落，在他沾满煤渣的工装裤上溅开细小的黑点。他面前是一具侧卧的男尸，约莫四十岁，衣着体面，深灰色西装料子在微弱的手电光下泛着不自然的潮湿光泽。

致命伤在颈部，三道深及气管的刀口，干净利落，一看就是老手所为。但诡异的是，死者左手紧攥着一张烧了一半的纸片，右手则插在裤兜里，指缝间夹着一枚老式黄铜钥匙。

“周队，死者身上没有身份证件。”年轻的技术员小李递过证物袋，“只在西装内袋找到一张烧残的保险单，受益人叫‘陈素云’，地址是——”

“等一下。”周海平猛地抬头，手电光扫过小李苍白的脸，“你说受益人叫什么？”

“陈素云。怎么了？”

周海平的手一抖，手电光在潮湿的墙壁上划出一道狂乱的弧线。陈素云。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十五年前，他刚当上刑警不久，接手的第一起案子就是“夜来香歌舞厅”火灾。那场大火烧死了七个人，其中包括陈素云的丈夫和女儿。而陈素云本人，在火灾后第三天就消失了，连同她刚出生的儿子。

“周队？”

“继续。”周海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心口像压了块石头。他站起身，目光扫过这座废弃厂房。雨水从破裂的窗户灌进来，在地上形成蜿蜒的水痕。死者为什么选择在这里被杀？这片区域三年前就被一个叫“鼎盛集团”的公司买下，却迟迟没有开发，一直空置至今。

他走到死者右手边，蹲下，仔细端详那把黄铜钥匙。钥匙柄上刻着一行极小的数字：B-7-23。

“查一下这把钥匙。”周海平低声说，“还有，联系法医那边，我要知道确切死亡时间。”

“初步判断是昨晚十一点到凌晨一点之间。”小李翻着笔记本，“但这里没有监控，周围三百米都是荒地，目击证人——”

“会有的。”周海平打断他，目光落在死者紧攥的左手上。那张烧残的保险单边缘焦黑，但上面的字迹依稀可辨。除了受益人“陈素云”三个字外，最下方还有一行小字，被烧得只剩一半：

“若被保险人意外身故，受益人需亲自前往……”

后面的字化为灰烬。

周海平心里一沉。这不像普通的保险单。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老郑，帮我查一下十五年前夜来香歌舞厅火灾的卷宗，特别是陈素云这个人的全部资料。”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周队，那案子不是早就结了吗？意外失火——”

“结案不代表没有疑点。”周海平压低声音，“现在有个死者，保险受益人就是陈素云。而且……”他顿了顿，“死者身上的伤，像是职业杀手干的。”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叹息：“你知道夜来香那案子牵扯多少人吗？周海平，你查这个，是给自己找麻烦。”

“麻烦？”周海平看着雨幕中若隐若现的厂区轮廓，嘴角勾起一丝苦笑，“十五年前我就该查了。”

挂断电话，他注意到小李正站在第三车间入口处，表情古怪地朝他招手。

“周队，你过来看看这个。”

周海平走过去，顺着小李的手电光看去。车间入口的墙壁上，有人用红色喷漆画了一个巨大的符号——一只眼睛，瞳孔里是一把滴血的刀。

符号下面，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

“还债日”

雨水顺着墙壁流下，红色颜料像血一样往下淌。周海平突然觉得后背发凉。这不是一起简单的谋杀案。死者是谁？为什么保险受益人是失踪十五年的陈素云？墙上的符号又意味着什么？

他转身看向厂房外的雨夜。远处，一辆黑色奔驰正无声地驶离，尾灯在雨幕中拉出两道血红的光痕。车里坐着什么人，他不得而知。但周海平有一种强烈的直觉——这个雨夜，只是一个开始。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一栋老旧居民楼的六层，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正站在窗前。她手里攥着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婴儿，笑得温柔。

窗外雷声滚过，她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奇异的光。

“时间到了。”她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像生锈的铁片，“该还的债，一分都不能少。”

她从抽屉里取出一个铁盒，打开。里面整齐码放着七颗子弹。每一颗子弹的底部，都刻着一个名字。

她拿起第一颗，在雷声的掩护下，轻轻念出了那个名字。

雨，下得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