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到第三天，药圃的垄沟全成了泥浆。

陆昭蹲在最里头那畦，把一株老山参的根须一根根理开。

这株参是他攒了半年的月钱、托人从青芜城药铺换来的。婆婆十三年前把他从雪地里捡回去，如今咳血咳了三个月。温婆婆等着它续命。

参根浸了雨水，白得像一段骨头。

他把参捧起来，用外衣下摆兜住。

这株参他来看了三个月。

春天剪枝，夏天遮阴，前些天怕冻，他每日收工后还要来给它盖上草帘。

药圃的管事婆子嫌他多事，说杂役管不了灵药。他不争，只是照做。

他不懂什么灵药，只知道婆婆的方子上写着这一味。

“劈柴的。”

声音从田埂上砸下来。

陆昭的背僵了一下。他认得这个腔调——外门执事周禄手下的管事，姓吴，专管药圃这一片。

“药圃禁地，杂役不得擅入。”吴管事踩着一路泥水走过来，“手里拿的什么？”

“我的参。”

“你的？”吴管事笑了，“药圃里长的，就是宗门的。”

他伸手来夺。陆昭往后退了半步，把参护在怀里。

“周执事要的。”吴管事道，“你婆婆那口药，断不断，看你自己。”

陆昭慢慢把参递出去。

吴管事接过去，只看了一眼，就撒了手。

参落在泥里。

一只靴子抬起来，踩下去。

“咔嚓。”

白生生的参根在泥里裂成三段。

靴底碾了碾，把参须碾成一团糊。

“三十枚下品灵石。”吴管事道，“明儿一早交到外门杂役处。交不出来，你婆婆的药就断。”

陆昭看着泥里的碎参，手在袖子里攥紧。

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四道白印。

“听明白了？”

“明白了。”

吴管事带着人走了。

雨还在下。

陆昭跪进泥里，一段一段把参捡起来——捡了十七段。

最后一段参须缠在他手指上，怎么抖都抖不掉。

他把碎参包进衣襟，站起来的时候，眼前黑了一瞬。

三个月了，他每天只吃两顿。

药圃东头的水沟里泡着一小片被踩烂的药苗。他路过时停了一下，弯腰把最上面那株扶正。

苗是死的。他还是扶了。

回柴房的路上，他绕到外门最南边那间小屋。

屋里没有点灯。

婆婆躺在草席上，背对着门，肩膀一起一伏。听见脚步声，她动了一下。

“是昭儿？”

“是我，婆婆。”

“这么晚。”她咳了两声，咳得很久，“柴房的活儿重，早些睡。”

“婆婆，参我换了。”他道，“明儿就给你煎。”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很轻，“别为我花钱。”

陆昭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没敢进去。他怕她闻见他身上的泥味，问出别的话。

他退出去，把门掩上。

院门口站着一个姑娘。

十五六岁，青布短袄，背上背着一只药箱。箱子铜扣松了，风一吹就响。

“药王谷送药的，”她道，“福寿堂的坐堂大夫让我来问，你们这儿的柴，一担多少钱？”

“两文。”

“两文。”她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像是在记账，“我每旬来一趟，要三担。”

“三担六文。”

“先记着。”她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纸包，扔过来，“定金。”

陆昭接住。

纸包里是止血散，比药铺卖的细。

“你手上有伤。”她说，“我闻得出来。”

她说完就走了，靴子踩在雪水上，一路咯吱响。

陆昭把纸包捏在手心里。

那是他这两年，第一次有人先给东西再要账。

——

柴房在青云宗最北边的山坳里。

三间土屋，一个灶台，一堆劈柴。陆昭在这里住了三年。

他推门进去，把碎参摊在案板上。

三段主根，十四段细须。

他用干净的布一点点把泥擦掉，擦完摆在灯下看。

参心还是白的。

“能救。”他低声道，“只要根心没坏，就能救。”

怎么救，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宗门的炼丹房不缺药材，缺灵石。城里的药铺也不缺药，缺灵石。

他缺的，是三十枚下品灵石。

他掰着指头算：柴房杂役每月月钱五枚，管饭；他这三年攒下的，上个月全换了这株参。

灶上的米缸是空的。米缸边上压着一张药方，是上个月城里大夫写的，字他认不全。

陆昭把碎参用布包好，收进怀里。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参呢？”陈九站在门口，抖了抖蓑衣上的水。

“踩了。”

老木匠看了他一会儿，走进来，把案上那包碎参打开，一段一段摊平。

他没骂人。他量木料那样眯起左眼，把三段主根拼在一起看了一下。

“根心没坏。”他道，“能救。”

“怎么救。”

“不知道。”陈九把布包重新系好，塞回他怀里，“先吃饭。”

灶上有一碗粥。何三端来的，搁在案板角上，已经凉了。

陆昭把粥分成两半。一半自己喝，一半留着——那是给婆婆的，他想着明早热一热送过去。

喝完粥，他去劈柴。

斧头一下一下落下去。劈到第三担时，天黑了。

——

夜里，巷子口出了事。

他从膳堂送完最后一担柴回来，走过柴道拐角，撞上三个人。

吴管事走在中间，手里提着一盏灯。

“我说了，明儿一早。”他上下打量陆昭，“你这是要跑？”

“我去劈柴。”

“劈柴能劈出三十枚灵石？”吴管事把灯往前一递，火光照在陆昭脸上，“你怀里揣的什么？”

碎参。

陆昭没动。

“搜。”

两个人扑上来，一个按住他的肩，一个扯他的衣襟。布包被扯开，碎参撒在泥地上。

吴管事低头看了一眼，抬起脚，又踩了一遍。

“柴房杂役陆昭，私藏药圃灵药，抗命不交。”他念得像在记账，“打二十杖，明日送去山门刑台。”

杖是木棍。

第一下落在背上，陆昭一口气没上来。

第二下落在腰上，他整个人往泥里陷了半寸。

第三下，第四下。

第五下的时候，他咬破了嘴唇。铁锈味在嘴里散开。

第七下落在肩胛，他听见自己骨头里“咯”了一声。

后面他就数不清了。

他的耳朵里嗡起来。

他趴在泥水里，看见那包碎参被踩进泥底，只剩一小截参须露在外面，白白的，很细。

打完了，吴管事蹲下来，用手背拍了拍他的脸。

“三十枚灵石，明儿一早。”

“交不出，你婆婆那口药——”他顿了顿，“你猜我断不断。”

“拖到那边去。”吴管事道，“别挡道。”

两个人架着他的胳膊，把他拖到柴道边的坡下，随手一丢。

他的肩膀先着地，肋下磕在一块石头上。

三个人提着灯走了。灯影晃着晃着，拐过弯就看不见了。

雨又下起来，砸在背上像撒石子。

陆昭躺在泥里缓了很久。

他先动的是手指，然后撑地，然后跪起来。

他伸手去够那一小截参须。

手边横着一根棍子——半人高的枯木棍，是他上山挑柴时捡的，一直当扁担用。

他抓错了两回，第三次才抓住它。

撑着棍子站起来的时候，胸口一阵翻涌。

他咳出一口血。

血落在泥里，也落在棍身上。

雨声很响。

陆昭低头看着那根棍子。

棍上那道血迹，正在一寸一寸地渗进木纹里去。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全是雨水的腥味。

他试着把棍子扔出去。

手指扣在树皮上，扣得很紧。

他没能把棍子扔掉。

他手里那根枯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木头，很轻地，烫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