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乾王朝的青石镇。

三伏天，太阳很毒辣，热浪裹挟着灰尘把青石板路都烤得有些发烫。

镇西头的老铁匠铺里，叮叮当当的锻铁声已经持续了十年之久，并没有停止过。

少年封无尘上身赤裸，古铜色的肌肤上满是细密的汗珠，每块肌肉都非常结实，这是长期抡锤打铁练出来的韧劲。

他今年十六岁。

整整十年的时间。

六岁时被镇上的铁匠老人捡回家，没有父母，也没有亲朋好友，在青石镇上靠一锤一斧硬是活了下来。

但是活着，并不觉得体面。

说实话，在青石镇上，没有人看得起封无尘。

原因很简单，他是青石镇百年来唯一一个灵台封死、没有半分仙缘的绝仙废体。

在凡人世界的仙道之中，灵根决定人的命运。

世人皆知，顺天修仙，便可脱凡入圣，延年益寿。

有灵根的人就是被天命所选中的人，是人中龙凤。

没有灵根、灵台闭塞的人就是生来卑贱的，是被天道抛弃的，一辈子都是平凡人，不能问世间事。

而封无尘就是最极端的一个例外。

三年前青石镇初级测灵的时候，全镇的小孩都有灵光出现，即使是资质最差的孩子也有微弱的灵气在流动。

只有他。

灵台寂静无声，没有仙光。

测灵石碑没有出现任何反应，还是黑乎乎的。

从那以后，绝仙废体的名头，就彻底钉死在了他身上。

三年来，嘲笑、蔑视、侮辱、欺侮从未停止过。

“天生废骨，还活着浪费粮食。”

“灵台封死，仙道绝缘，这辈子也就配打铁喂猪。”

“我要是他，早就一头撞死了，省得丢人现眼。”

流言蜚语像刀子一样，在他身上刮了三年。

封无尘从不解释，也不和别人争执。

他只是一味地沉默着抡锤子，日日夜夜都在打铁。

别人越是看不起他，他就越显得沉稳。

情况越糟糕的时候，他心里就越安定。

世人所说的天生残缺、天道弃子，并非废体。

寂静的灵台，排斥所有仙道灵气的身体，在万古诸天之中是最可怕的锁道封印。

上古天道为了镇压最后一脉鸿蒙兵道而给末代传人戴上的一道至高无上的枷锁。

但是这份万古秘辛被埋藏在岁月之中，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能够理解。

封无尘手中的铁锤落下时，火星四射，凡铁被砸得不断变形。

胸口的衣服下面，皮肉里嵌着的一块细小黑金残片，跟着锤声轻轻震颤。

很微弱。

微弱到他自己都感觉是错觉。

十年打铁，他的身体已经和普通人不同了，体魄坚韧远超常人，但是偏偏吸收不了仙道灵气。

在世俗人的观念中，这就是一个废物。

“哐！”

最后一锤落下之后，铁坯就成型了。

封无尘把铁锤放下之后，抬手擦去了脸上的汗水，目光很平静，并没有丝毫的波动。

十年来冷眼旁观，少年浮躁的心也已经被磨去了。

他不争执、不生气、也不埋怨。

这不是懦弱，是隐忍。

他知道自己的身体很不舒服。

别人吸收灵气来强身健体，他吸收灵气的时候身体就会本能地排斥，隐隐作痛。

他不知道其中的原因，只是默默地记在心里，等待着机会。

“封无尘！滚出来！”

一声粗鲁的辱骂声突然打破铁匠铺的宁静。

街道口人来人往，脚步声嘈杂，带着居高临下的傲慢，直接堵在了铁匠铺门口。

走在最前面的少年身穿白色的衣服，非常英俊潇洒，腰间挂着青木门外门弟子的令牌，周围还有淡淡的灵气。

林浩，他是青木门的弟子。

也是青石镇这一代最有天赋的天才，灵根为上品，前程无量。

更是三年来最爱践踏、折辱封无尘的人。

林浩后面跟着十几个小镇上的少年，一个个带着嬉皮笑脸、嘲弄的表情，把铁匠铺的所有出口都堵住了。

夏日的热风，吹得场内却凉凉的。

封无尘抬起头来，神态放松，并不紧张。

又是这样。

世人顺着天意拜仙，所以自然而然地以仙资高低来区分贵贱，随意践踏所谓的“废人”。

林浩走过去，看着满头大汗、手里拿着打铁锤的封无尘，眼中的轻蔑已经到了极点。

“明天就是三年一度的全镇仙选大典。”

“全镇所有适龄的子弟，都要登台测灵，拜入仙门。”

“唯独你。”

他抬手指着封无尘，语气里全是嘲弄：“天生绝仙废骨，去了也是丢人现眼。”

“我劝你，明天老老实实待在铺子里，别上台自取其辱。”

“免得全镇人看着你这废物，污了仙门的眼，脏了大典的地。”

四周人开始哄笑。

“说得对！废骨也配参加仙选？”

“去了也是丢人！”

“灵台封死的废物，这辈子也别想沾仙路半点边！”

嘲笑很刺耳，每句话都让人感到很扎心。

这就是底层真实的生活状况。

没有对错之分，只有强弱之别。

有仙缘就有道理。

没有仙缘，连站直的资格都没有。

林浩脸上的笑容更加明显了，向前迈出一步之后，居高临下地看着封无尘，声音放低，赤裸裸的欺侮与威胁。

“说实话，封无尘，我挺佩服你的。”

“被全镇人嘲讽三年，还能厚着脸皮活在青石镇。”

“不过明天的大典，我不想见到你。”

“要么，你自己闭门不出。”

“要么，我就让人拆了你这破铁匠铺，把你打趴在地，丢出青石镇。”

他靠在仙门上，手握灵气，便觉得自己可以操控别人的命运。

制度化的打压、群体性的偏见都落到封无尘头上。

全程都是对方先发制人，欺侮、陷害、封锁道路。

封无尘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很淡然，几乎可以称作冷漠。

但是没有生气。

只是心底那道沉寂了三年的执念，悄悄松动了一丝。

他知道。

今天所受到的所有轻视、践踏以及不公平待遇，并不是因为他的不努力。

这个世界本身就不公平，所以才有这样的规则。

世人所信奉的顺天仙道本身就存在一定的偏差。

见到他沉默不语、不反抗、不回嘴，林浩就认为他是懦弱怕事，于是更加嚣张。

他抬手就给了封无尘一耳光。

姿态轻浮，侮辱对方。

“废物，回话！”

风声掠过。

就在手掌快要碰到封无尘的脸的时候。

平时很放松、很沉稳的少年，眼中的黑芒忽然变得非常淡、非常冷。

不闪，不躲，不避。

封无尘抬手。

五指稳稳当当地抓住了林浩的手腕。

表面看起来很普通，但是其中蕴含的力量很大。

“咔嚓”

发出轻微的骨头碰撞的声音。

林浩的脸色立刻变得非常难看，疼痛顺着手腕一直传到了心脏，四周流动的仙门灵气也被一股莫名的力量震散了！

他自以为很了不起的灵气修为，在这只常年锻打铁器的手掌面前不堪一击！

林浩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满脸都是不信的表情。

不可能吧？

灵气都不能修炼的废物，怎么可能会徒手震碎他的灵力呢？

封无尘抬起头来，语气很平和，并不带有任何怨恨的情绪，也没有嘶哑的声音，只有一份十年来一直保持的冷静。

“我去不去大典，轮不到你定。”

一句话说完之后，全场就安静下来了。

所有人都呆住了，惊讶不已。

废骨少年被埋没三年之后，第一次当众顶撞了仙门天才。

没人知道。

这才刚刚开始。

明天仙选大典的时候，灵台是漆黑一片，用黑芒来镇压住灵气。

世人所厌恶的废人，第一次在众目睽睽之下推翻了青石镇上所有人的天命观。

被埋藏了上万年的兵道火种，在众人的嘲笑声中第一次展现出了它的锋芒。

封无尘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掌心。

那股转瞬即逝的莫名力量也渐渐消失了。

胸口的黑金碎片有些发热。

万古伪仙路，顺天皆为囚。

从今天开始。

封无尘，不修顺天仙道。

只用凡铁，逆碎苍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