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

生锈的铁皮顶棚被狂风掀得震颤，灰区终年不散的黑灰漫天扑落，落在泥泞的巷道里，混着血水，脏得刺眼。

这里是磐石堡垒，最底层的灰区。

上层灯火通明，武者踏气而行，资源堆积如山。

中层安稳度日，衣食无忧，安稳活一世。

唯独灰区，是整座堡垒的垃圾场、屠宰场、以及上层默认的献祭场。

人命贱如草，活着，全靠抢、靠熬、靠命硬。

地下黑拳场，昏暗潮湿，空气里混杂着汗臭、血腥和劣质烟草的味道。

“咚！”

最后一记沉猛的重拳砸在对手面门。

身形瘦削的少年侧身卸力，骨节通红，手臂肌肉紧绷到极致。

对手身躯重重砸在擂台泥地上，彻底失去挣扎力气。

全场喧嚣轰然炸开。

“赢了！又是陆沉！”

“这小子真的是怪物！挨了三记重锤，居然还能反手翻盘！”

“十七岁的灰区崽子，硬得像块铁疙瘩！”

擂台边，围观的流民、打手、赌徒嘶吼起哄，眼底满是麻木的狂热。

陆沉站直身子，胸口剧烈起伏。

他浑身是伤，嘴角开裂，颧骨青紫，身上旧伤叠新伤，布衣破烂得遮不住嶙峋的骨线。

疼。

钻心刺骨的疼。

但他脸上没有半点多余表情，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

在灰区，疼是常态，活着才是侥幸。

三年前异兽潮撕碎家园，父母死在废城废墟里，只留下他和十岁的妹妹陆小满。

从那天起，他的命就不是自己的。

擂台后方，瘸腿的老周捏着半袋粗粮，扔了过来。

“又赢一场。今晚的粮。”

声音沙哑，不带温度。

灰区黑拳场，不问输赢体面，只问能不能活。

赢，换一口吃的。

输，躺尸擂台，被拖去垃圾填埋场。

陆沉抬手接住粮袋，指尖攥得发白，沉甸甸的触感，是兄妹俩今晚的活命根本。

他没说话，只是低头拍了拍胸口的内袋。

那里揣着一张皱巴巴的蜡笔画。

一大一小两个小人，站在干干净净的大房子前，阳光铺满地面。

那是妹妹画的家。

也是他在这片烂泥里，唯一撑下去的念想。

“下次别这么拼命。”

老周的声音淡淡传来，带着一丝看透生死的漠然，“你这身骨头，再这么打，迟早碎在台上。”

陆沉抬眼，漆黑的眸子沉得像深潭：“我没得选。”

灰区的底层人，从来没有选的资格。

不拼命，妹妹就要饿肚子。

不拼命，就活不到明天。

他转身，沉默走出黑拳场。

门外冷风呼啸，卷起满地黑灰，刮得人脸皮生疼。

天色彻底沉了下来，灰区的街巷没有灯火，只有破旧棚户里漏出的点点微光。

陆沉裹紧破烂的布衣，将粮袋死死护在怀里，低头快步赶路。

可刚拐过窄巷，三道黑影骤然堵住前路。

阴气森森的笑，在黑暗里响起。

“哟，这不是咱们黑拳场的小硬骨头吗？”

“赢了粮就想跑？未免太不懂规矩。”

三道身形魁梧的壮汉，抱着手臂拦在巷中，臂上纹着狰狞的铁牙图腾。

灰区地下，铁牙帮。

垄断大半黑拳流水，欺压流民，劫掠粮食，在这片烂泥里横行霸道。

为首的刀疤男往前走了一步，目光死死盯着陆沉怀里的粮袋，贪婪之色毫不掩饰。

“把粮留下。滚。”

陆沉脚步一顿，抬眼，眼神冷得刺骨。

“我打拳换来的。”

“你的？”刀疤男嗤笑出声，满是嘲弄，“灰区的东西，谁抢到手，就是谁的。小子，别给脸不要脸。”

话音落下，他抬手一挥。

另外两人瞬间扑上！

拳头、脚影，铺天盖地砸来，凶狠刁钻，全是街头搏杀的阴毒招式。

陆沉没有退。

他可以挨打，可以受伤，可以拼命。

但他不能丢这袋粮。

这是妹妹今晚的命。

他死死把粮袋箍在怀里，脊背绷紧，硬生生扛下所有拳脚。

砰砰砰——

沉重的击打声在窄巷里不断炸响。

肋骨被踹得剧痛，肩骨发麻，后背接连挨了数记重锤。

剧痛席卷全身，眼前阵阵发黑。

陆沉咬紧牙关，一声不吭，不松手、不低头、更不求饶。

血，从嘴角不断溢出，顺着下颌滴落，砸在泥泞地面。

“还挺能扛？”

刀疤男眼神变冷，上前一步，狠狠一脚踹在陆沉胸口！

“我看你扛不扛得住！”

咔嚓——

细微骨裂声隐在风声里。

陆沉身躯猛地弓起，喉咙涌上腥甜，双腿剧烈颤抖，却依旧死死扎根在地，怀里的粮袋纹丝不动。

他抬头，眼底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执拗的狠劲。

“粮，不给。”

刀疤男被这双倔眼激怒，狞笑一声，抬手就要下死手。

但他本只为劫粮，不想在巷口闹出人命引来巡查队，又见这少年像是块砸不烂的顽石，根本榨不出半点油水。

最后狠狠踹出一脚，啐了声晦气，带着手下悻悻离去。

巷子里，终于重新安静下来。

陆沉瘫靠在冰冷的墙面上，浑身骨头像散了架，满身淤青，伤口撕裂，痛感无处不在。

但怀里的粗粮袋，完好无损。

他撑着墙壁，一点点艰难站起，动作缓慢却坚定。

冷风刮过伤口，刺骨生疼。

可他只是抬手，轻轻摸了摸胸口那张小小的画纸。

指尖抚过画里干净的房子，温柔一点点压下满身血腥与剧痛。

“不疼。”

他低声自语，像是在骗自己，更像是在给心底那点执念撑腰。

夜色更深，灰区的黑暗吞噬一切孱弱。

少年拖着遍体鳞伤的身躯，抱紧怀里的粮食，一步一步，朝着棚户区的小家走去。

回到狭小破旧的棚户屋内，妹妹陆小满已经蜷在薄被里沉沉睡去。

陆沉轻轻放下粮袋，生怕惊扰了她。他坐在床边，抬手按了按胸口青紫凹陷的肋骨。

刺骨的痛感依旧清晰，可疼过之后，有一缕极淡的暖意，正从骨头缝里悄悄往外渗。

陆沉微微蹙眉，只当是重伤后的错觉，并未多想。

他不知道，今晚这场硬生生扛下来的毒打，即将撕开他烂泥人生里，唯一的破局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