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尽头，钱尽安把破包袱往肩上掂了掂，走进了落尘镇。

日头偏西镇上的炊烟正往天上爬。豆腐摊的幌子底下，王婶拿抹布擦着桌子，铜板在钱匣子里哗啦一响。打铁铺的老赵头抡着锤子，一下一下，叮当声顺着街面滚过来。

钱尽安吸了吸鼻子。

豆腐脑的卤香，三年没闻着了。

走过去把包袱往脚边一放人往条凳上一坐喊了一嗓子：王婶，来碗豆腐脑卤子要浓的。

王婶抬眼，手里抹布没停：三文。

记账。

赊账加一文。

钱尽安一愣：以前还两文呢。

你还不是被赶回来的。

摊子上静了一瞬。

隔壁卖菜的老汉凑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他：这不是当年被丹师带走那娃子吗？咋回来了？

学成出师衣锦还乡，钱尽安面不改色。

出师？老汉往他包袱上瞄。包袱皮破了个角露出半截粗布衣裳，丹师舍得放你走？

钱尽安不接这话扭头冲王婶笑：王婶，加点辣子不要钱的那种。

王婶没理他把碗往他面前一墩卤子泼出来一点：你先说，这是逃回了，还是被赶回来的？”

这有区别吗？

有。王婶抱着胳膊，被赶回来的，欠账得押东西。

钱尽安把包袱往怀里一搂：逃回来的。

他说得干脆。

镇上的人笑出声来。

钱尽安笑得比谁都欢。碗里的豆腐脑冒着热气，低头吃了一大口烫得直吸气也没舍得吐出来。

有人问：丹师那地方，真跟仙门似的餐风饮露？

餐风饮露？钱尽安嚼着豆腐脑，餐风饮露得饿死。丹师那儿也吃饭就是贵，一碗白饭十二文，比镇上黑了三倍。

那你图啥去？

图个前程呗。钱尽安咧嘴，结果前程没图着人先给赶回来了。

为啥赶你？

钱尽安顿了一下把最后一勺豆腐脑刮得干干净净：学艺不精，丢了师门的人。

说这话的时候眼皮都没抬。

围观的人还要再问王婶把碗收了：行了行了都散了吧，人家娃子刚回来哪经得起你们盘问。

人群哄笑着散开。几个碎嘴的边走边嘀咕：当年多风光，丹师亲自来镇上接的，说是百年难遇的好苗子……如今倒好灰溜溜回来了。

谁说不是呢。

钱尽安听见了，没吭声。

王婶把碗收走擦了擦手：吃完了，账怎么算？

宽限宽限，王婶。

钱尽安嘴里还含着豆腐脑的味儿含糊不清，我这是衣锦还乡，明天就有钱。

明天你就有钱？王婶嗤了一声，你爷爷走了，你连封信都没有。

钱尽安端着空碗的手顿住了：我爷爷……啥时候走的？

去年开春，老寒腿没熬过去。王婶声音放低了些，孙老给收的坟在镇后山你抽空去烧柱香。

钱尽安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空碗。

行了。王婶把碗接过去，这碗算我请的下不为例。

你晚上住哪？

庙里。

庙里？镇口那破庙？王婶上下打量他，那庙顶都塌了一半，大半夜的不怕？

怕什么，钱尽安咧嘴鬼又不收账。

王婶被他气笑了抄起抹布作势要打：滚蛋！

钱尽安麻溜地滚了。

背着包袱出了豆腐摊，一路往镇口走。

三年没回来，镇子还是那个镇子：东头卖菜的、西头打铁的、街角卖烧饼的，都没挪窝。唯一变的，是菜价。三年前青菜一文两把，如今两文一把。

钱尽安在心里默默算了算，把全身上下的家当摸了一遍。

兜里还剩七个铜板，裤腰带里缝了仨，加起来十文。

蹲在镇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把赊的那碗豆腐脑在肚子里掂了掂，心里记了一笔账：欠王婶一碗，加一文，改天还。

他把兜里的铜板全掏出来，一枚一枚排在膝盖上数。七个，加上裤腰带里缝着的仨，一共十文整。

三文一碗豆腐脑，两文一块烧饼，一文一个炊饼。他心里算了一笔账：省着吃，能撑三天；三天找不着活就得拆裤腰带。

钱尽安把钱收好，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不急，他跟自己说，活着就不算输。

镇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

窗子里飘出饭菜香，东头赵家炖了白菜粉条，西头钱家烙饼。那是别人家的烟火，跟钱尽安没关系。

蹲着闻了半天，肚子叫得更响了。

镇口卖烧饼的收摊，路过他跟前看了他一眼，从筐里摸出一块掉渣的烧饼丢在他脚边。

吃吧，赶明儿挣了钱还我。

记账。

钱尽安接过来咬了一口含混道，改天连本带利还你。

你爷爷当年可没你这赖劲，卖烧饼的摆摆手走了。

钱尽安啃着烧饼心里又记了一笔账。

夜色彻底沉下来，镇子静了。

钱尽安拍拍屁股站起来，往破庙走。

破庙在镇子最边上，早些年供着个不知名的神后来香火断了庙也塌了连门板都没了。

找了个不漏雨的角落，把包袱皮抖开铺好，人躺下去盯着庙顶的窟窿。

月亮从窟窿里照进来白惨惨的。

钱尽安躺着睡不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丹师把他赶出山门时说的那句资质平庸不堪造就，同门弟子站在台阶上笑他，他背着包袱下山，走出二里地回头看了一眼，山门已经关了。

三年。

他在丹门学了三年，学了满肚子分辨药材的眼力、配药的记性、还有一身伺候丹炉的本事。结果被一句资质平庸打发出来，连遣散的盘缠都只给了五十文。

五十文，走了一个月，省着花，还剩十文。

在丹门这三年，记药性，辨药材，看火候，一样不落，丹房里的小药童里，数他手脚最勤。可惜勤快归勤快，丹师说他天资不够学不出头。

钱尽安把这话记在心里，天资不够？那他这三年的记性、眼力、手上的准头，总不至于是白练的。

眼下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先得找口饭吃。

钱尽安翻了个身，袖子里硌着个东西。

一根烧焦的木头，十二岁那年在后山黑石坳的石头缝里刨出来的。

那年捧着这木头回家，爷爷捏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半宿，末了只说收好别给人看。

钱尽安把木头握在手心，凉冰冰的。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他嘟囔了一句，准备塞回袖子里。

然后那根木头，烫了他一下。

钱尽安猛地坐起来。

捏着木头看不出半点异样。

烫我一下就跑？钱尽安对着木头瞪眼，你倒是说话啊。

木头不说话。

庙外，风声呜咽，草叶子沙沙响。

钱尽安把木头重新揣进怀里躺下。

盯着庙顶的窟窿，半天没睡着。

心里想着，明天先去镇后山给爷爷上炷香，再去镇上看看有什么零工可做。

翻了个身忽然觉得后背发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看着他。

老槐树上，有一道影子蹲在枝桠间。

那影子不大毛茸茸的，两条前爪搭着树枝看的方向，正是破庙。

破庙里，钱尽安握紧怀里那根烧焦的木头在心里把账又记了一遍：欠王婶一碗豆腐脑，欠烧饼一块，爷爷的坟在镇后山，还有这根木头烫了他一下。

明天，他冲着庙顶的窟窿说，得先找口饭吃。

月亮从窟窿里移过去，落尘镇沉进夜里。

庙顶塌了一角的檐角，落下一片瓦在寂静里碎得清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