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缕朝阳刺破浓稠山雾，金光倾泻在连绵起伏的青云群山之上。

云海在远处翻涌流动，如同蛰伏的巨兽，林间的松涛随山风一浪接一浪滚过，裹挟着草木、野花与湿润泥土的清冽气息，微凉的风拂过山巅岩石。

叶凡静立在悬崖顶端那块黝黑突兀的巨石上，沐浴朝阳，缓缓吐出绵长一口浊气。

少年身形挺拔如青松，眉眼清锐干净，一身洗得泛白的粗布短衫，脚下踩着磨薄鞋底的旧布鞋。衣着朴素简陋，可立于万丈山巅，周身自带着一股不染尘俗的孤逸气质。

“又是一日。”

叶凡舒展双臂，活动筋骨，目光垂落，望向脚下云雾缭绕、深不见底的断崖。下一瞬，脚尖轻轻在岩石上一点，整个人如同振翅苍鹰，径直朝着崖下俯冲而去。

若是此刻有外人目睹这一幕，定会吓得魂飞魄散，双腿发软。

可叶凡身形稳如流云，不见半分慌乱。

脚尖轻点崖壁凸起的岩石，借势凌空跃出数丈；转瞬又落在粗壮的松枝之上，枝桠只微微下沉，随即借力再腾跃。岩石、藤蔓、古松，皆是他踏脚借力之处，身影飞速穿梭山林，只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淡影。

往返山顶与山脚，这般险路，叶凡已经坚持了整整十二年。

自打记事起，他便生活在这座与世隔绝的青云山里。

陪伴他长大的，只有顾老头。

老头从不主动提起自己的过往，也很少谈及叶凡的身世，只日复一日教他读书识文、辨药行医、习练搏杀。

叶凡偶尔暗自猜想，这老头绝非普通人。

寻常人，绝不会在他五岁时，就让他背着几十斤重的药篓，穿梭在毒虫遍布的深山采药；不会在他八岁，派他独自攀上陡峭绝壁，采摘悬于崖缝的珍稀药草；更不会在他十岁那年，直接把他推进黑熊巢穴，淡淡一句，以此练胆。

也正是这般近乎严苛的磨砺，铸就了叶凡一身惊人本事。

医理药理、针灸推拿、识毒解厄、武道身法、吐纳调息、近身搏杀，顾老头所通晓的本事，几乎尽数倾囊相授。

这座青云山，也成了叶凡无声的第二位师父。

山中生灵万千，野兔、山鹿、巨蟒、豺狼，还有那一窝记仇却重情义的黑熊，陪他度过漫长岁月。

年少时，是叶凡追着野兽满山奔跑；年岁渐长，换成野兽成群追猎他。一次次缠斗，一次次对峙，到最后，山林野兽渐渐接纳了这个少年。黑熊见到他，会低低哼鸣以示招呼；豺狼远远望见，会轻轻摇尾；就连盘踞深谷、性情凶戾的巨蟒，撞见叶凡，也会主动调转身躯绕道而行。

叶凡偶尔也会感慨，山中岁月清净自在，唯独枯燥乏味。若不是顾老头平日里行事疯癫不着调，他或许愿意一辈子留在此地。

几个轻盈起落，叶凡穿过层层松林，稳稳落在山脚小院的竹篱笆之外。

小院不大，三间原木搭建的木屋，一圈竹篱环绕。墙角成片栽种各类草药，屋檐悬挂风干兽肉，风一吹，风铃叮铃轻响。简陋的小院，便是叶凡生活十八年的家。

他抬手正要推开木门，屋内却飘出一阵奇怪的声响。

“啊……你不要这样……”

“再这样，我就要喊人了……”

紧接着，一道刻意压低的男声缓缓响起。

“宫本太太，你也不想你的丈夫丢掉工作吧？”

“而且，你也不想让他知道，我们现在在做什么吧？”

叶凡脚步猛地顿住。

他站在门外，沉默三秒，额角轻轻抽了抽。

不用多想，准是那老不正经的顾老头，又在看些乱七八糟的片子。

叶凡抬手，叩响木门。

“老头，开门。”

屋内的声响骤然戛然而止，安静得连呼吸声都隐约可闻。

片刻之后，木门“咯吱”拉开一道窄缝，一双贼溜溜的眼睛从门缝探出来，顾老头半张脑袋露在外头，脸上堆起慈和的笑。

“嘿嘿，乖徒弟，回来啦？今日怎么这般早，不去找熊崽子、狼伙伴玩耍了？”

叶凡直接伸手，一把推开木门，迈步走入屋内。

“天天跟它们缠斗，野兽也需要歇息。”

目光扫过房间，木桌上摆着一台老旧笔记本电脑，屏幕定格在画面之上，旁边放着一壶米酒、一碟花生米，还有一本翻得卷边、写满批注的古旧医籍。

叶凡淡淡瞥向屏幕。

“又在看这个？”

顾老头慌忙伸手合上笔记本，干咳两声，强行稳住神色。

“休要胡说，我这是研究人性百态。”

叶凡翻了个白眼。

“研究人性，研究到人家太太身上去了？”

顾老头一脸正色，振振有词：“你小子懂什么，艺术来源于生活。”

“行了，别扯这些。”叶凡拉过木椅坐下，“我饿了，今日轮到你做饭。”

“今日没有饭。”

叶凡抬眼：“没饭？”

“没错。”顾老头笑眯眯看着他，“因为我有一件大事，要跟你宣布。”

叶凡微微眯起双眼：“最好是正经事。”

顾老头背着手，在木屋之中缓步踱了两圈，忽然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姿态。

“我决定，让你下山。”

叶凡微微一怔。

“下山？”

“嗯，下山入城，看一看外面的大千世界，开开眼界。”

叶凡静静打量他几秒，忽而轻笑出声：“老头，怕是昨夜酒喝多了，醉意还没散吧？我可没说要下山。”

“我偶尔抱怨山中日子枯燥，可不代表现在就要离开。我刚满十八，你这般急着赶我走？难不成是嫌我饭量大，养不起我了？”

顾老头脸上的笑意缓缓敛去。

他走到窗边，望向远处连绵青山，沉默许久，声音低沉下来。

“叶凡。”

他极少这般郑重地唤他全名。叶凡脸上的玩笑之色，瞬间褪去。

顾老头背对着他，缓缓开口：“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你的身世来历吗？”

叶凡心头猛地一颤。

“你不是说，我父母早已离世？”

“人确实不在了。”顾老头语气平淡，“可当年的旧事，我尚有许多未曾告诉你。”

“我教你的一身本事，不是让你一辈子困在深山，逗熊逐狼。”

“这座山，可以护你平安长大，却无法陪你走完往后的路。”

屋内陷入沉寂，窗外鸟鸣清脆，悠悠传入木屋。

顾老头转过身，目光落在叶凡身上，神色罕见的认真。

“我不是撵你离开。”

“我只是想让你，去看一看红尘俗世。”

“往后你若是想回来，这里永远是你的退路。”

“但你不能一辈子，只做一个困在山里的野小子。”

叶凡望着眼前这个平日里嬉皮笑脸的老头，第一次发觉，自己从未真正看懂他。

“我下山，要做什么？”

“寻人。”

“寻谁？”

顾老头伸手从怀中掏出一枚古旧铜钱，抬手抛向叶凡。

叶凡抬手稳稳接住。铜钱表面被长年摩挲，边缘光滑发亮，中间并非传统方孔，而是一道如刀锋劈斩而出的细密竖纹。

“到了江州，自然会有人认出这枚铜钱。”

顾老头重新坐回木椅，翘起二郎腿，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当然，若是在外闯荡不顺，随时可以回来。”

“不过啊，”他咧嘴一笑，眼底带着几分促狭，“凭你的本事，要是被人打得鼻青脸肿逃回山里，可别说你是我顾长风教出来的徒弟。”

叶凡掌心紧紧攥住铜钱，站起身。

“好，我下山。”

“先说清楚，不是被你激将。是我自己，想去外面看一看。”

顾老头笑得越发开怀：“是是是，是你自己想去。快去收拾行囊，今晚我下厨，给你做一顿践行饭。”

叶凡走到门口，脚步一顿，回头看向屋内的老头。

“对了老头。”

“嗯？”

“方才那片子，资源发我一份。”

顾老头脸色骤然一僵，吹胡子瞪眼，一声呵斥：

“滚！”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