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调风从头顶出风口直直吹下来，带着不锈钢般的冷意，刮得陈默后颈一阵阵发僵。他抬腕看了眼表，九点四十，距离预定的上市最终筹备会已经晚了二十分钟。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刚打印好的申报材料封皮，纸页带着打印机余温，摸起来像滚烫的希望。

三十六岁，陈默，一米七八的个子，肩背因为常年熬夜略有些驼，古铜色脸上刻着北方人特有的硬朗轮廓，只有眼角细密的纹路泄露出八年北漂的沧桑。他端起纸杯喝了口温水，胃里一阵隐隐的绞痛，连忙从公文包里摸出铝箔包装的胃药，剥了两粒扔进嘴里干咽下去。药片卡在喉咙里发苦，像极了上周那场酒的味道。

为了搞定最后一家战略投资方，上周四在朝阳公园旁边的私人会所，他连干了十八杯五十二度的茅台，最后躲在卫生间抠着喉咙吐，黄胆水都吐出来的时候，投资方老板还在外面拍着门喊“陈总不喝就是不给我面子”。那天走出会所的时候，他整个人瘫在出租车后座，连掏手机的力气都没有，司机师傅看他吐得满车都是，还脸色不好地要了五十块洗车费。可现在想想，值了。再过半个月，星辰传媒就要在创业板敲钟，他这个从底层爬上来的副总经理，手里那点原始股，怎么也能变现个大几百万。在北京依旧买不起学区房，但至少能给在鲁西南老家守着老房子的父母，换一套带电梯的三居室，能让他们不用再爬六楼买菜。

会议室门被推开的时候，陈默还在揉着发疼的胃。进来的不是秘书，是老板周星辰，身后跟着他曾经亲手带出来的下属王浩。周星辰穿着定制的浅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有眼角那道刀疤，因为微微眯眼显得有些狰狞——那是多年前一次商业酒局，对方找事，陈默替他挡了一刀。

陈默下意识站起来，笑着打招呼：“周总，材料都准备好了，就等您过来定稿。”

周星辰没接话，走到会议桌主位坐下，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那是他要宣布重要决定的习惯。“陈默，坐吧。今天叫你来，是有个人事调整要通知你。”

陈默心里咯噔一下，那种预感到不妙的寒意，比头顶的空调风还刺骨。他慢慢坐回椅子，手指不自觉攥紧了手里的上市材料：“周总，您说。”

“公司马上就要上市，董事会对管理层结构做了战略调整。”周星辰的声音平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的副总经理职务从今天起解除，劳动关系终止。公司考虑到你跟着干了八年，给你二十万遣散费，算是仁至义尽。”

陈默愣在那里，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盯着周星辰的脸，看了足足半分钟，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战略调整？周总，下沉市场这个项目我做了三年，从调研到立项，从团队搭建到拿到投资方意向，哪一步不是我冲在前面？现在上市了，你说调整就调整？”

“正因为这个项目做得好，才更需要合适的人来带队。”周星辰侧了侧身，王浩立刻往前走了一步，脸上带着一种尴尬又兴奋的复杂表情，“王浩年轻，对资本运作更熟悉，接下来的上市路演，他来接手你的工作，项目也整体交给他。”

原来如此。陈默突然笑了，笑得胸口发疼。他想起三个月前，周星辰让王浩来项目组跟着他学习，说年轻人要多锻炼，他还毫无保留地把所有核心资源和人脉都交了出去。原来从那时候起，就已经布好局了。

“八年，我替你挡过刀，替你喝到胃出血，替你扛过差点让公司倒闭的合同陷阱。”陈默的声音很低，带着压抑的颤抖，“周星辰，你就这么对我？”

“商场上，不谈功劳谈规则。”周星辰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开好的支票，推到会议桌那头，“二十万，一分不少，你签字走人。不要闹得不好看，真到那个地步，对你我都没好处。你在北京圈子里还要混，闹僵了，最后难堪的是你自己。”

王浩这时候已经走了过来，手里拿着资产交接单，声音干巴巴的：“默哥，对不住，周董安排的，我也没办法。您把门禁卡和办公电脑给我吧，财务部等着封账号呢。”

窗外的天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黑透了，像被墨泼过一样。突然一道闪电劈下来，照亮了整间会议室，紧接着就是震耳欲聋的雷声，豆大的雨点砸在落地窗上，噼啪作响，很快就把整个玻璃糊成一片白茫茫。雨点越来越密，雨声越来越大，像千军万马在窗外厮杀，衬得这间冰冷的会议室更加死寂。

陈默看着窗外的暴雨，看了很久。血一点点从脸上退下去，最后又慢慢回上来，那些翻江倒海的愤怒、不甘、屈辱，最后都沉淀成了一块硬邦邦的石头，压在他心底。他没有骂，没有闹，八年北漂，什么委屈没受过，他早就学会了把情绪咽进肚子里。

他从口袋里摸出门禁卡，放在桌子上，又把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推到王浩面前，电脑壳还是当年付雅送给他的，现在还完好无损。然后他拿起那张支票，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二十万，呵，八年青春，三年项目，就值二十万。

“周星辰，”陈默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今天你夺了我的东西，早晚有一天，我会拿回来。你记住我这句话。”

他没等周星辰说话，转身就走。手握住会议室门把手的时候，冰凉的金属触感刺得他手心疼，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同事们都停下了手里的工作，眼神异样地看着他，有人同情，有人幸灾乐祸，还有人赶紧低下头假装忙碌。陈默视若无睹，脊背挺得笔直，一步步走进电梯，按下了一楼。

电梯镜面里映出他的脸，脸色苍白，眼睛里布满红血丝，却没有一滴眼泪。他早就过了掉眼泪的年纪。八年前，他从鲁西南古城一个普通工人家庭考去北京念大学，毕业之后留在这里打拼，从一个月薪三千的底层业务员，一步一步爬到副总经理的位置，靠的从来不是眼泪，是肯拼，是能扛。

电梯门打开，冰凉的雨腥味扑面而来。国贸三期门口的雨棚下挤满了避雨的人，车根本打不到，狂风卷着雨点斜着扫进来，打湿了陈默的裤脚。他站在人群边缘，掏出手机，解锁，点开通讯录，手指从第一个划到最后一个。

从上大学的同学，到一起打拼过的同事，从酒桌上称兄道弟的朋友，到项目上合作过的甲方，整整八百多个联系人，可他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竟然找不到一个电话能打过去说“我被开除了，能不能让我去你那儿待一晚”。

大多数人都是周星辰圈子里的，知道了这件事，只会躲着他走。少数几个关系好的，都自身难保，北漂人人有本难念的经，谁又能收留谁呢？付雅？他 thumb停在那个名字上，停顿了好几秒，最终还是划了过去。分手五年了，人家早就有了新的生活，何必去打扰。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连对面的央视大楼都看不清了。风卷着雨点打在脸上，又冷又疼，陈默却觉得脑子反而清醒了。八年了，他在这里拼尽全力，想要站稳脚跟，想要挤进那个不属于他的圈子，可到最后呢？他什么都没剩下，除了一肚子酒桌上练出来的酒量，一肚子做项目练出来的本事，还有一个喝坏了的胃。

他摸出兜里的身份证，点开了手机上的购票软件，定位北京南，终点选了菏泽——那是离老家古城最近的高铁站。屏幕上翻出一排票，他想都没想，点了当天最晚那班二等座，然后点击支付。银行卡里还有几十万积蓄，是这些年省吃俭用攒下来买房的首付，现在够不够开启一段新的生活？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里已经没有他的位置了。周星辰既然能做的这么绝，就不会给他留任何余地，整个北京传媒圈，都不会再有他陈默的容身之地。与其在这里死磕，碰得头破血流，不如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手机支付成功的提示跳出来，电子票已经存进了卡包。陈默抬起头，看着雨雾中若隐若现的国贸三期写字楼，那间他待了八年的星辰传媒办公室，就在三十八层。他看了很久，最后转身，迎着斜飘的雨点，一步步走向地铁站方向。鞋底踩在积水里，发出吧嗒吧嗒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过去八年的自己身上。

他到底该何去何从？回老家之后，又能做些什么？那个已经变得陌生的小县城，会接纳一个从北京败走的失败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