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脂的黄土是吃人的。

我说的不是那种吃法。我说的是一层一层地吃，今天吃你一寸，明年吃你一尺，等你回过神，半个村子已经滑到沟底去了。县文物局就在这么一片黄土塬上，院子里的夯土墙每年都要补，不补，雨季一来就塌。

早上八点，我准时到办公室。铁皮门推开，一股子陈年烟味和霉味混在一起，呛得人鼻子发酸。老赵已经在泡茶，搪瓷缸子里的茶垢厚得能刮下来炒一盘菜。

“蓬江来了。”老赵抬了抬眼皮。

“赵哥早。”我把包放在桌上，拿起暖水瓶给老赵续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白开水。

这是我在县文物局的第十四个年头。科员，副主任科员待遇，负责“日常行政事务”——说白了就是写材料、填表格、陪上面来的人吃饭。局里一共五个人，局长常年“在外争取项目”，两个老同志等着退休，一个刚来的大学生待了三个月就考走了。真正干活的，是我。

“蓬江，市里要的那个封土堆保护方案，写好了没？”老赵问。

“写好了，在桌上。”我指了指那沓打印纸，“三千字，按他们要求加了‘数字化监测’和‘社区共管’。”

老赵翻了翻，满意地点头：“还是你靠谱。老张他们，连个Excel都不会。”

我笑了笑，继续喝水。

封土堆。米脂县封土堆。县文物局的工作，一半都和这三个字有关。那片塬上大大小小三十多个封土堆，据说是西汉的墓群，五十年代普查的时候标过图，后来图丢了，再后来就没人管了。农民取土、盖房、修路，推土机下去，运气好推出几块碎陶片，运气不好什么也没有。上面偶尔来检查，我们就写个报告说“保护状况基本良好，无重大安全隐患”。

“基本良好”这四个字，我写了十四年。

上午十点，局长来电话，说市文物局缉侦大队要来人，让我们“准备一下”。

“缉侦大队？”老赵皱眉头，“那帮人又来干啥？去年不是刚查过吗？”

我放下茶杯，语气随意：“可能是例行走访吧。赵哥你别管了，我来接待。”

老赵摆摆手，拎着鸟笼子出去了。他养了一只画眉，挂在办公室窗户外面，叫得比谁都欢。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我打开电脑，点开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是一份扫描件，1957年的油印普查档案，纸张发黄，字迹模糊但能辨认。我把它调到最大，看着那一行字：

“米脂封土堆M17，封土高约八米，夯层清晰。据钻探，墓道为斜坡式，长约十八米。东侧疑有耳室。建议上报省级，组织试掘。”

下面还有一行手写批注，蓝黑墨水，字迹潦草：“暂缓。该墓位置敏感，周边群众取土频繁，发掘条件不成熟。”落款签名被水渍洇掉了，只剩一个“马”字。

我盯着那个“马”字看了很久。

电话响了。是潘小明。

“蒯哥，那批货的事，香港那边问什么时候能走。”

我压低声音：“急什么。等瞿白城那帮人走了再说。”

“瞿白城来了？”

“市文物局缉侦大队。例行走访，我接待。”我说“例行走访”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潘小明沉默了两秒：“要不要让杨槐林把封土堆那边停一停？”

“不用。最危险的时候，最安全。”我挂了电话，把加密文件夹关掉，点开那篇三千字的《米脂县封土堆汉墓群保护方案》，开始改错别字。

改到第三页的时候，院子里传来汽车声。我站起来，透过窗户看出去。一辆黑色桑塔纳，陕A牌照。下来一个人，四十来岁，瘦，眼神像鹰。

瞿白城。

他抬头看了一眼县文物局的牌子，又看了看院子里的夯土墙，然后径直朝办公室走来。我整了整衬衫领子，拿起桌上的茶杯，迎出去。

“瞿大队长吧？我是蒯蓬江，县文物局的，局长让我接待您。”

他看着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大概半秒。那种眼神，像在翻一本旧档案，一页一页地翻，看有没有缺页。

“蒯蓬江。”他重复了一遍我的名字，点了点头，“辛苦你了。”

我笑着把他让进门。转身的时候，手指在裤缝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我和潘小明约定的暗号，意思是：鱼来了。

瞿白城在办公室里坐了四十分钟。我给他泡了茶，他一口没喝。他问封土堆的保护情况，我答得滴水不漏。他问近三年有没有异常情况，我说“没有，一切正常”。他问我局里几个人，我说五个，实际干活的就我和老赵。

“蒯蓬江。”他忽然换了个语气，“你在县文物局多少年了？”

“十四年。”

“之前呢？”

“之前在乡中学教书，后来借调过来的。”

“教什么？”

“历史。”

他点点头，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照片，推到我面前。照片上是一处被翻动的黄土，旁边有一截断裂的洛阳铲。

“这是上个月在封土堆东侧拍的。你见过吗？”

我低头看了一眼，摇头：“没见过。可能是老乡取土挖的坑。那片塬上经常有这种事。”

瞿白城盯着我。我也看着他，眼神里什么也没有。

他走了。桑塔纳扬起一路黄土，消失在塬的尽头。

我回到办公室，把门关上，拨通潘小明的电话。

“走了。明天晚上，西安见。”

挂了电话，我打开抽屉最底层，取出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是一张身份证，照片是我，名字是另一个。还有一张西安咸阳国际机场的贵宾卡。

我把纸袋塞进公文包，拿起车钥匙。出门的时候，老赵的鸟还在叫。

“赵哥，我去趟县里开会。”

“去吧。”老赵头也不抬。

我走出县文物局的大门，发动那辆开了八年的捷达。后视镜里，院子里的夯土墙越来越小，最后融进一片黄土里。

车过米脂县城，我没有往县政府方向拐，而是直接上了高速。两个小时四十分钟后，我站在西安高新区一栋写字楼的二十七层。电梯门打开，迎面是一面玻璃幕墙，上面嵌着八个字：

长安文韵文化传媒有限公司。

前台小姑娘站起来：“蒯总好。”

我点点头，走进办公室。潘小明已经在里面等着了，桌上摊着一份合同，旁边放着一只锦盒。我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只西汉钮钟，铜绿斑驳，但内壁的调音锉痕清晰可见。

“香港那边的人已经到了，在会议室。”潘小明说，“合同价，八百万。”

我把锦盒盖上，走到落地窗前。窗外是西安的万家灯火，比米脂的塬亮多了。

“签。”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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