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大定七年，秋。

宁海城的秋风裹着海潮的咸腥，从东城墙一路灌进来，吹得市井街巷里的酒旗猎猎作响。

郝升坐在卜肆里，指尖捻着一枚磨得发亮的铜钱。

卜肆不大，三尺见方的木桌，一尊斑驳的铜香炉，炉里插着三炷将尽的线香，青烟袅袅，在秋日的斜阳里打着旋儿往上飘。桌角摆着一只龟甲，甲壳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卦纹，被无数双手摩挲得油光水滑。

他今日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袖口磨出了毛边，却浆洗得干干净净。青衫之下，是一双修长干净的手——这双手本该握着算盘、拨着账本，继承郝家万贯家财的，可他却偏偏选了这卜肆，在这市井烟火里一坐就是五年。

宁海首富之子，放着锦衣玉食不过，偏要当个算卦的。

这话在宁海城里传了五年，从最初的惊诧到如今的习以为常，老百姓们提起"郝家卦肆"，总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先生，您给老身看看。"

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妪颤巍巍走进来，手里攥着两枚铜板，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她穿一身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头发花白，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一样。

郝升抬眼看了看她，没说话，伸手将铜板推了回去。

"婆婆，您这卦，不用收钱。"

老妪一愣，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泪光："先生，老身……老身儿子出海三个月了，一直没音信，您给算算，他还能不能回来……"

郝升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他拿起三枚铜钱，在掌心摇了摇，手腕一翻，铜钱落在龟甲上，叮当作响。

一掷，两掷，三掷。

卦象成了。

郝升盯着卦象看了许久，眉头微微皱起。

"婆婆，"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您儿子……回不来了。"

老妪身子猛地一颤，手里的拐杖"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先生，您……您再算算，是不是算错了？"她声音发颤，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他答应过老身的，等这一趟回来，就给老身盖间新房子，老身等着他……"

郝升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卦象显示，他三日前已在海上遭遇风浪，船毁人亡。婆婆，节哀。"

老妪呆呆地站着，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弯腰，捡起地上的拐杖，佝偻着背，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回过头来，对着郝升深深鞠了一躬。

"先生，老身信您。"

她走了。

郝升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许久没有动弹。

香炉里的线香燃尽了最后一截，青烟断了。

他算得准吗？准。

五年来，他算过的卦，从没有失过手。他精通《周易》，六十四卦烂熟于心，阴阳五行、天干地支，在他脑子里就像一张清晰的地图，推演起来分毫不差。

可他算得出别人的生死，算得出别人的吉凶，却算不出自己的出路。

他是郝家的长子，生来就含着金汤匙，父亲郝员外是宁海首富，家里有良田千顷、商铺数十间，金银堆得能压塌库房。所有人都以为他会继承家业，娶妻生子，安安稳稳过一辈子富贵日子。

可他偏不。

他厌恶那些铜臭味，厌恶父亲整日里算计着怎么多赚一两银子，厌恶那些商人之间的虚与委蛇、尔虞我诈。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困在金笼子里的鸟，看得见外面的天空，却飞不出去。

于是他逃了。

逃到这市井卜肆里，用卦象来逃避现实。他以为自己在卦象里能找到答案，能找到那个他一直在寻找的"道"。

可五年过去了，他依然困在这方寸之地。

他算得出天灾人祸，算得出富贵贫贱，却算不出这乱世什么时候是个头，算不出人活着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卦不欺人，是人自欺啊……"

他轻声叹了口气，伸手拿起桌上的铜钱，一枚一枚摩挲着。铜钱冰凉，上面的字迹已经被磨得模糊不清，就像他这五年的人生，看似通透，实则一片混沌。

就在这时，卜肆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让开让开！官府催税了！"

几个衙役手持水火棍，骂骂咧咧地冲进街市，见人就推，见摊就掀。卖菜的老汉躲闪不及，一筐青菜被踢翻在地，衙役一脚踩上去，烂泥似的青菜溅了他一身。

"他娘的，河堤税都拖了半个月了，今天再不交，就把你们全抓起来！"

街市上一片混乱，百姓们哭爹喊娘，四散奔逃。

郝升坐在卜肆里，冷眼旁观。

他没有动，也没有出声。这种场面他见多了，金国的官府，横征暴敛，百姓苦不堪言，他能怎么办？他一个算卦的，手无缚鸡之力，连自己都护不住，更别说护着这些街坊邻居了。

他拿起铜钱，下意识地在掌心摇了起来。

他想算一卦，算一算这场催税什么时候能平息，算一算这些百姓什么时候能过上安生日子。

铜钱落下。

卦象显示：大凶。

他苦笑一声。

果然，算不出来。

他能算出一个人的生死，算不出一个时代的兴衰；他能算出一家人的吉凶，算不出这天下苍生的苦难。

就在这时，一个富商模样的中年男人急匆匆走进卜肆，身后跟着两个家丁。

"郝先生！快给我算一卦！"

富商姓王，是宁海城里开绸缎庄的，家里颇有些积蓄，平日里最爱来郝升这里卜卦，逢人便说"郝家少爷的卦，比城隍庙里的签还灵"。

郝升抬眼看了看他，没说话，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王富商一屁股坐在桌前，额头上全是汗："先生，您快给我算算，我这一趟去江南进绸缎，能不能顺利？能不能赚大钱？"

郝升拿起铜钱，在掌心摇了摇。

三掷。

卦象成了。

他盯着卦象，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这卦象……不对劲。

卦象显示：三日之内，满门死绝。

郝升的心猛地一沉。他再次拿起铜钱，重新摇了一卦。

还是同样的卦象。

他又摇了一卦。

依然是。

三卦同象，大凶之兆，毫无转圜余地。

他抬起头，看着王富商，语气前所未有的凝重："王员外，这一卦……大凶。"

王富商一愣："大凶？什么意思？"

郝升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三日之内，您府上……会有灭门之灾。"

王富商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你说什么？"

"三日之内，满门死绝。"郝升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一把锤子，砸在王富商的心上。

王富商猛地站起身，脸色铁青："郝升！你他娘的胡说什么！我王家三代单传，我儿子才五岁！你咒我全家？"

郝升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卦象如此，我只是照实说。"

"放屁！"王富商一把掀翻桌子，龟甲、铜钱、香炉摔了一地，"老子给你钱，是让你说好话的，不是让你咒我全家的！你个算卦的，是不是想讹钱？"

两个家丁冲上来，就要动手。

郝升没有躲，只是静静地看着王富商，轻声说了一句：

"卦不欺人，是人欺卦。"

王富商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郝升的鼻子骂道："好！好！好！你等着！三日之后，要是我家没事，老子拆了你这破卜肆！"

说完，他带着家丁，骂骂咧咧地走了。

卜肆里一片狼藉。

郝升蹲下身，一枚一枚捡起地上的铜钱，用袖子擦干净，重新放回桌上。

他没有生气，也没有害怕。

他只是觉得……悲哀。

人总是这样，听不得真话，只愿意活在虚假的安慰里。他算出了凶兆，好心提醒，却被当成诅咒。

他摇了摇头，把龟甲摆正，重新点燃了三炷香。

青烟袅袅，在秋风里飘散。

三日。

他等着看结果。

三日后的清晨，宁海城炸开了锅。

王富商全家，一夜之间，全部暴毙。

据说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一家七口，上至老母，下至五岁的幼子，无一幸免。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半个时辰不到，整个宁海城都知道了。

人们议论纷纷，说王富商前两日去马家卜肆算卦，郝升说他三日之内满门死绝，王富商不信，还掀了桌子，结果……真的应验了。

"算死人不偿命啊……"

"郝家那个少爷，真是个活阎王……"

"以后谁还敢去他那里算卦？算出好卦还好，算出坏卦，那不是咒自己吗？"

卜肆外挤满了人，指指点点，却没有人敢进来。

郝升坐在卜肆里，依旧穿着那件洗白的青衫，面前摆着龟甲和铜钱，神色平静。

他早就料到了。

三卦同象，绝无虚假。

他只是没想到，应验得这么快，这么惨。

一个五岁的孩子，还没来得及看这个世界一眼，就没了。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这就是卦。

它不会因为你善良就对你网开一面，也不会因为你邪恶就对你格外残酷。它只是如实地呈现天地之间的规律，吉凶祸福，皆有定数。

可人呢？

人总是在趋吉避凶，总是在试图改变命运。

但命运，真的能改变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算得出别人的生死，却算不出自己的未来。他困在这卦肆里，困在这世俗的恩怨情仇里，像一潭死水，激不起半点波澜。

"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他轻声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就在这时，卜肆外的人群忽然安静了下来。

原本嘈杂的议论声，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了，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郝升睁开眼，抬头望去。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一个道人缓缓走了进来。

那道人身形清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道袍，头发花白，挽成一个简单的道髻，插着一根木簪。他看起来约莫六七十岁，脸上布满皱纹，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清冷出尘，与这市井烟火格格不入。

他没有看周围的人，也没有看郝升，径直走到卜肆门槛外，背对着郝升，静静坐了下来。

郝升愣住了。

他见过无数来卜卦的人，有求财的，有求姻缘的，有求平安的，却从没见过这样的人——不问卦，不说话，只是背对着他，坐在门槛上。

"这位道长，"郝升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疑惑，"您……是来卜卦的吗？"

道人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郝升皱了皱眉，又问了一遍："道长，若是卜卦，请回头问卦。这是规矩。"

道人依旧没有动，像一尊石像，静静地坐在那里，背对着他，面向街市。

秋风卷着落叶，从街市上吹过，落在道人的道袍上。

郝升盯着道人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悸动。

这道人……不对劲。

他精通《周易》，善于观人，从一个人的站姿、坐姿、呼吸，就能看出几分端倪。可这道人，他看不透。

就像一团雾，一片云，明明就在眼前，却仿佛远在千里之外。

他站起身，走到道人面前，弯下腰，想看清道人的脸。

"道长，您……"

话还没说完，道人忽然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像冰泉击石，清冷入骨，直击神魂：

"君何不回头耶？"

郝升的身子猛地一震。

这句话……

像一道惊雷，劈开他心底积压多年的迷雾。

君何不回头耶？

你为什么不回头呢？

回头？回什么头？

他半生都在向外推演天地，用卦象去解读这个世界，去预测吉凶祸福，却从未……从未回头审视过自己的本心。

他一直在算别人，算天灾，算人祸，算富贵，算生死，却从未算过自己。

他一直在向外求，却从未向内看。

回头……

是回头问卦？还是……回头是岸？

郝升呆呆地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道人依旧背对着他，没有再说话。

街市上的人都在看着这一幕，没有人出声，没有人敢动。

郝升看着道人的背影，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他猛地掀开竹帘，不顾桌上的铜钱滚落一地，对着道人的背影，深深拜了下去。

一拜。

这一拜，拜的是那道惊雷，劈开了他混沌的人生。

二拜。

这一拜，拜的是那道背影，让他看见了另一种可能。

三拜。

这一拜，拜的是他自己，那个困在卦肆里五年的自己，终于……醒了。

道人缓缓站起身，没有回头，只是轻轻说了一句：

"跟我走。"

郝升抬起头，看着道人的背影，用力点了点头。

"是。"

他转身走进卜肆，拿起桌上那三枚磨得发亮的铜钱，看了一眼这坐了五年的地方，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卜肆的门，没有关。

秋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龟甲轻轻晃动，像在诉说着什么。

街市上的人们看着这一幕，面面相觑，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们只知道，郝家那个算卦的少爷，跟着一个道人走了。

从此，宁海城里少了一个卦师。

而千里之外，沃州石桥下，一个青衫道人将会坐在那里，一坐就是六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