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烟呛进喉咙的那一刻，沈聿以为自己死定了。

抢救室里的仪器还在滴滴作响，他刚给那位重症患者做完插管，走廊那头就传来了凄厉的火警。电源一断，应急灯惨白的光晃得人眼晕，火势顺着老化的电路往上窜，玻璃门被高温炸得噼啪作响。

他把病人往担架上一推，喊了声"走"，自己抄起灭火器就往火源冲。

然后就是一声巨响，热浪裹着碎片砸过来，世界陷入一片漆黑。

再睁眼的时候，鼻子里闻到的不是消毒水味，而是血腥、汗臭、霉烂和某种说不清的焦糊味混在一起的浓烈气味。头顶不是无影灯，是粗麻布缝的帐篷顶，风一吹就哗哗地响。

沈聿动了动手指，浑身疼得像被卡车碾过。他撑着胳膊坐起来，发现自己躺在一块铺着干草的地上，身上套着一件灰扑扑的粗布短褐，袖口磨得起了毛边。

帐子里横七竖八躺了十几个人，个个身上缠着布条，有的在低声呻吟，有的一动不动，脸色灰白得像死人。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头儿挎着个木箱子，正挨个扒开眼皮看，看完摇头，嘴里念叨着"没救了没救了"。

"醒了？"老头儿瞥了他一眼，"你小子命大，从马上摔下来脑袋磕了个包，居然没傻。"

沈聿没说话。他的脑子还在嗡嗡作响，医院火灾的画面和眼前这个陌生的场景搅在一起，让他一时分不清哪个是真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不是他的。他的手因为常年握手术刀，指节比一般人粗，食指上有个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可这双手，细，白，软，指尖连个茧子都没有。

一股寒意从脊椎底窜上来。

就在这时，帐帘被人猛地掀开，两个士兵抬着一副担架冲了进来，嗓门大得震得帐顶直掉灰："王医官！快来！周校尉中箭了！"

老头儿赶紧迎上去，蹲下来一看，倒抽一口冷气。担架上的人三十来岁，左大腿上插着一支箭，箭杆没入大半，血把整条裤腿都浸透了，人已经昏了过去，脉搏快得像打鼓。

"这……这箭拔不得，拔了人就没了。"老头儿手抖着，"快，快去找靖王爷，校尉他……"

"找个屁王爷！"沈聿突然开口，声音因为长时间没喝水而沙哑，"再耽误两分钟，他失血性休克就救不回来了。"

帐子里一下子安静了。所有人都转头看他，眼神像在看一个疯子。

沈聿没管那些目光。他撑着地面站起来，几步走到担架跟前，伸手就去摸伤员的颈动脉。跳得快，弱，血压已经在掉了。他掀开裤腿看了一眼伤口——箭从大腿内侧穿进去，看位置应该没伤到股动脉，但创面大，出血凶，再不止血真要死人。

"你干什么！"老头儿急了，上来就要拉他，"你一个刚被征召来的游医，懂个屁！"

沈聿抬手挡开他，声音冷得像冰："想让他活就闭嘴。"

他扫视了一圈帐子，目光落在伤员腰间一条皮带上。他一把抽下来，对折拧成一股，绕在伤员大腿中上段，用力勒紧，又找了根木棍插进去，狠狠拧了两圈。

"你、你这是做什么！"老头儿脸都白了，"你要把他腿勒断吗？"

"止血带。"沈聿头也不抬，"动脉出血，不勒住他三分钟就得死。"他又伸手去摸伤员的足背动脉，确认止血带的力度刚好够阻断血流，这才松了手。

接着他转身问那两个士兵："有没有烈酒？最烈的那种。还有干净的布、剪刀、针和线。"

两个士兵被他的气势镇住了，愣了两秒，其中一个拔腿就往外跑："有！我去拿！"

酒拿来了，是军中喝的烧刀子，辣得能烧穿喉咙。沈聿把酒倒在手上搓了搓，又把剪刀和针在火上烤了烤——条件有限，只能做到这个程度的无菌。他深吸一口气，按住箭杆两侧的皮肤，对老头儿说："帮我按住他，别让他动。"

老头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蹲下来，死死按住了伤员的肩膀。

沈聿摸了摸箭头的位置，判断没有倒钩，低声说了句"得罪了"，手腕一用力，"噗"的一声把箭拔了出来。

血一下子涌了出来。

帐子里响起几声惊呼。沈聿面不改色，用烈酒冲洗了伤口，然后拿起穿好线的针，飞快地缝合起来。他的手很稳，针脚细密得像缝纫机轧出来的，老头儿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见过有人这么缝伤口的。

最后一针打结，剪断，沈聿用干净的布把伤口缠好，这才松开了止血带。

他摸了摸伤员的脉搏，比刚才有力了一些。又伸手探了探额头——烧得厉害，术后感染是个大问题。他皱了皱眉，对老头儿说："他还在发烧，你去找点金银花、连翘、蒲公英，煮水给他喝。还有，帐子要通风，别捂这么严实，伤口每天换一次药，布要用开水煮过。"

老头儿呆呆地点头，半天没回过神来。

沈聿没再理他，转身走回自己那块干草铺，一屁股坐下来。后背的冷汗已经把里衣浸透了。他靠在帐篷柱子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一团乱麻。

他穿越了。

从一个三甲医院的急诊科主治医师，变成了这个莫名其妙的古代军营里一个刚被征召的游医。没有系统，没有空间，没有金手指，只有一肚子现代医学知识和一双拿惯了手术刀的手。

他在心里苦笑了一下。

既来之则安之吧。先活下去再说。

帐外传来一阵马蹄声，伴随着甲叶碰撞的清脆声响。有人掀帘进来，沈聿抬眼一看，只见一个身披玄色铠甲的年轻将领站在门口，身材高大，肩上还沾着硝烟，脸上一道血痕从眉骨划到下颌，眼神却亮得惊人，像一把刚出鞘的刀。

"周校尉怎么样了？"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压。

老头儿赶紧迎上去："回、回王爷，周校尉他……他被箭射穿了大腿，本来以为救不回来了，结果……"他迟疑地看了沈聿一眼，"结果这位沈大夫给救回来了。"

被称作"王爷"的男人目光扫了过来，落在沈聿身上。那目光像刀一样，仿佛要把人从头到脚剖开看个清楚。

沈聿没躲。他平静地和对方对视了一眼，然后站起身，拱了拱手："草民沈聿。"

男人打量了他几秒，没说话，转身走到担架跟前，俯身看了看周校尉的脸色，又看了看他腿上的绷带。绷带缠得整整齐齐，血已经止住了。

"你用什么止的血？"他问。

"皮带勒的。"沈聿答道，"动脉出血，压迫止血没用，必须捆住上端。"

"会死人？"

"勒久了腿会坏死，但总比人死了强。"沈聿语气平淡，"我一个时辰后会松开一次，每次松半炷香，保证腿还能用。"

男人沉默了片刻，直起身，重新看向沈聿。

"靖王，萧琰。"他报了自己的名号，"你叫沈聿？"

"是。"

"从哪儿学的这些？"

沈聿早想好了说辞："家传的。祖上做过军医，传下来一些土方子。"

萧琰挑了挑眉，显然不信，但也没追问。他只是点了点头："救了我的人，我记你一个人情。以后就在军中待着吧，缺什么跟王医官说。"

说完，他转身走了，甲叶碰撞的声音渐渐远去。

沈聿望着帐帘被风掀起又落下，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靖王，萧琰。

他有种预感，这个人，恐怕会是他在这个陌生的时代里，第一个绕不开的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