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二十三年，冬。柯山雪深三尺。

采药女阿禾自北坡折返，天光忽暗，风雪骤起。她抱药篓奔入山腰旧亭，方欲歇脚，忽见亭中二人对坐，一枰横陈，落子无声。

左者白发老者，右者青衫青年，眉目清淡，指间拈一黑子，久久未落。

阿禾本欲退去，然那黑子将落未落之间，她忽觉心中一动，如见春水初生，遂驻足观之。一子落，雪停三分；又一子落，檐冰不滴。她看得痴了，竟忘饥寒，忘归途，忘篓中药草已萎。

不知过了多久，青衫者忽抬眼，望她一瞬。

那一眼很轻，却叫她浑身一凛，如被山风吹透。

「汝观了几时？」

「不……不知。」阿禾低头，「只觉片刻。」

青衫者微微一笑，收枰入袖：「山中七日，汝外一夜。归去罢。」

阿禾下山时，雪已初霁。村中犬吠如常，母亲正于灶前唤她，言其不过去了一夜。唯她掌心微温，似有一线生气自枯脉中缓缓游走——她自幼灵根枯绝，医者断其不可修行，此刻竟如枯木抽芽，仅一线，细若游丝。

三日后，她再上柯山。亭中已空，唯石上留一枰残痕。

她跪于雪地问：「先生可在？」

风起，雪落，无人应。

又三日，她负药篓再上，行至半山路滑跌倒，膝破血流，仍不肯回。至亭时，青衫者已在，正以指拂去枰上积雪。

「汝来何事？」

「我想学。」阿禾答得极快，随即又怯，「我知道我资质最差，村里人都说我是废物……」

青衫者拈起一枚白子，置于枰心，未落。

「吾不择徒。」他说，「吾只候缘。缘至，枯木亦可生花；缘不至，天骄亦是死子。」

「那……先生候的是什么？」

他望远处雪山，良久，方道：「候一个肯为一件无益之事，停留片刻的人。」

阿禾怔然。她想起自己那日为何驻足——并非求道，只是那一线黑子将落未落时，她心里忽然很静。

「我肯。」她说。

青衫者将白子落下。

枰上忽生微光，如雪下藏火。阿禾只觉胸中一线生气骤盛，虽仍微弱，却再未消散。

「名？」

「阿禾。」

「善。」他起身，自袖中取出一枚旧木棋子，置于她掌心，「此为凭。他日汝若学得一分，便来柯山落一子；若学不得，亦来坐一坐。山中雪大，煮茶尚可。」

阿禾双手接过，郑重如捧性命。

青衫者已转身向山深处行去，青衫没入雪幕。阿禾追出数步，忽又停住，高声问：「先生尊名？」

风雪中传来一句，很轻，却字字清晰：

「顾无咎。」

「世人唤我柯山先生。汝唤我先生便好。」

阿禾立于雪中，望那道背影渐不可见。她不知的是，此后八十年，她每年来柯山落一子、煮一壶茶；亦不知的是，八十年后她寿终之时，握着她手的仍是这同一双手，而天下已无人记得顾无咎救过谁。

她更不知，那年冬夜，山下三十里外的清河县，正有一场屠城之祸在暗中落子。

而柯山之上，顾无咎独坐石亭，面前枰空。

他伸手，自虚空中拈起一枚不存在的黑子，落于枰心。

雪落无声。

【白话小注】柯山旧志载：永和二十三年冬，山中有二老对弈，樵女观之，归而灵根微通。后世皆言此女即"棋仙阿禾"，然其师名讳，诸志皆阙——非失录也，乃世人渐忘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