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荒域的雪，下了七天七夜。

陆家祠堂的青石地砖上，跪着一个少年。他衣衫单薄，后背鞭痕纵横交错，血已经凝固成黑紫色的痂。祠堂里燃着炭火，暖意融融，却照不进他眼底的寒。

“陆沉，你与林家小姐的婚约，今日作废。”

说话的人站在他面前，四十来岁，面容方正，一身锦袍。那是他的父亲，陆天河。

陆沉没有抬头。他的嘴唇干裂，声音嘶哑：“父亲……这是你的意思，还是族里的意思？”

陆天河沉默了一瞬。

“有区别吗？”

“有。”陆沉终于抬头，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若是族里的意思，我便去林家问个明白。若是父亲的意思……我只想问一句，为什么。”

旁边响起一声嗤笑。

锦衣少年从侧门走进来，手里把玩着一枚玉佩——那是陆沉母亲留给他的东西，三天前被陆云抢了去。陆云今年十六，比陆沉小一岁，修为已是灵台境初期，是陆家年轻一辈的翘楚。

“大哥，你还问为什么？”陆云将玉佩抛起又接住，“你修炼十年，淬体三重都突破不了，林家小姐如今是灵台境中期，你配得上人家吗？”

陆沉盯着那枚玉佩，指节攥得发白。

“还给我。”

“还你？”陆云笑了笑，将玉佩随手丢在地上，“废灵根配拿这种东西？”

玉佩落在青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滚到陆沉膝前。他伸手拾起，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那是母亲唯一留下的物件，一枚普通的白玉，上面刻着一个“宁”字。

“够了。”陆天河开口，“陆沉，族里已经决定了。念在你母亲当年……有功于陆家，不逐你出族。但今后，你不再是嫡系。”

陆沉的手指一顿。

“贬为旁支。”

“还有……”陆天河顿了顿，似乎有一丝不忍，但很快被冷漠覆盖，“你母亲已经被送往北荒矿场。今后，你与她再无关系。”

祠堂里很安静。炭火噼啪一声。

陆沉缓缓站起身。他的膝盖跪了太久，有些发僵，踉跄了一下，又站稳了。他比陆天河矮半个头，但这一刻，他的目光让陆天河下意识避开了。

“我母亲……当年以命封印兽王，救了陆家满门。”陆沉一字一句，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空气里，“你们答应善待我。这就是你们的善待？”

“放肆！”大长老陆玄机从后堂走出。他今年七十有余，头发花白，一双三角眼阴沉如鹰。灵台境巅峰的气息压下来，祠堂里的年轻子弟纷纷低头，只有陆沉站着，像一株雪中的枯木。

“陆沉，你母亲当年是自愿的。”陆玄机淡淡道，“没有人逼她。况且，陆家养育你十年，不欠你什么。”

“不欠？”陆沉笑了，那笑容冷得让人后背发凉，“大长老，你当年不过是旁支庶出。若不是我母亲以命相救，你早已死在北荒兽潮中。你如今的一切——地位、修为、这间祠堂里的位置——都是我母亲换来的。”

陆玄机的脸色骤然铁青。

“你——”

“我母亲救你一命，你今日就是这样报答的？”陆沉往前走了一步，直视那双三角眼，“大长老，午夜梦回，你睡得安稳吗？”

“放肆！”陆玄机一掌拍出。

灵台境巅峰的一掌，落在陆沉胸口。他整个人飞出去，撞在祠堂柱子上，滑落在地，口中涌出一大口鲜血。手里的玉佩脱手飞出，在青石上摔出一道裂纹。

“拖出去。”陆玄机收回手，语气平淡，“废了他的灵根，丢入乱葬岗。让他自生自灭。”

两个护卫上前架起陆沉。他没有挣扎，只是低头看着地上那枚裂了缝的玉佩。血从嘴角滴落，一滴，两滴，落在玉佩上，渗进裂纹里。

“大哥——”陆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戏谑，“下辈子记得投个好胎。”

陆沉被拖出祠堂时，回头看了一眼。

他的目光越过陆云，越过陆天河，越过陆玄机，落在祠堂正中央那块牌匾上。那是陆家先祖留下的四个字，金漆描就，几十年不曾褪色——

忠义传家。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让陆天河心里莫名一慌。

“逆子——”陆天河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开口。他转身，背对着大门，听见身后脚步声渐远，最后消失在风雪里。

他不知道的是，那是他最后一次听见陆沉叫他“父亲”。

……

乱葬岗在北荒域的最北端，是历代罪人的抛尸之地。腐臭与血腥常年不散，连野狗都不愿靠近。

陆沉被丢进尸堆时，雪还在下。

他的灵根已被陆玄机一掌震碎。丹田里空空荡荡，连一丝灵气都感知不到。修为尽废，经脉寸断。雨雪落在脸上，冰冷刺骨。

“母亲……”

他想到母亲被送往矿场时回头的那个眼神。矿场在北荒更北处，苦寒之地，流放罪奴的地方。母亲身体本就不好，当年封印兽王时伤了根基，这些年全靠药石吊着。去了矿场……

“我太弱了。”

陆沉闭上眼。

意识开始模糊。雪落在睫毛上，融化成水，混着血淌进嘴里，又腥又咸。他感觉身体在变冷，从脚趾到指尖，从四肢到心口。

就在这时，胸口的玉佩忽然发烫。

那枚裂了缝的白玉佩，此刻透出一丝极淡极淡的血光。血光顺着裂纹渗入他体内，像一条滚烫的细线，从心口蔓延至四肢百骸。

陆沉猛地睁开眼。

他脑海中浮现出一块碑。

漆黑的，丈许高的碑，矗立在无尽黑暗中。碑面上刻着三个字，血红刺目——

噬灵碑。

“吾乃噬灵战尊。”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他识海中响起，低沉如闷雷，每个字都让他的灵魂震颤。

“吾以杀道证神位，以战体吞万灵。尔既得吾传承，当承吾之意志。”

“以杀止杀，以战养战。杀尽天下负你之人，吞尽天下可吞之灵。”

“尔……可愿承？”

陆沉在黑暗中睁开眼。

他的瞳孔，变成了血色。那血色深处，倒映着噬灵碑的光，也倒映着祠堂里那些人的脸。陆天河，陆玄机，陆云……一个接一个。

“承。”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整个乱葬岗的尸骸仿佛都震颤了一下。

噬灵碑轰然炸开，化为亿万血丝，钻入他四肢百骸。经脉在断裂中重组，骨骼在碎裂中重塑，丹田在崩塌中重凝。剧痛让他几乎咬碎了满口牙齿，但他一声不吭。

“母亲还在等我。”

他撑住了。

一个时辰后，陆沉从尸堆中站起。风雪打在他身上，洗去血污，露出一双寒星般的眼。他的修为——淬体九重巅峰。

他的手中，握着一枚裂了缝的玉佩。

他低头看了一眼，将玉佩贴身收好。然后抬头，望向陆家的方向。雪夜中，陆家的灯火依稀可见。

“我回来了。”

他踏出乱葬岗，一步一步，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身后，是漫天的雪。

身前，是血染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