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梧镇的雨，是从死人嘴里漏下来的。

这话不是吓唬人。镇子最西头那间义庄，背靠着乱葬岗，门脸塌了半边，常年飘着一股子湿冷的土腥气，逢到连阴雨，那股气就顺着街往人鼻子里钻，像有谁贴着你后颈，慢慢地哈一口凉气。

镇上人宁肯绕三里地，也不肯打义庄门口过。

可今夜偏有人来。

老周头裹着件油布蓑衣，提一盏气死风灯，深一脚浅一脚地蹚着泥水。他是义庄的看尸人，干这行三十年，送走的没名没姓的主儿比镇上活人的户数还多，按理早该吓破了胆，偏生他穷，胆子是穷给撑硬的——看尸一个月三百文，够他打酒喝。

"吱呀"一声推开义庄的门，灯焰被阴风扑得直晃。

堂屋里停着三张薄板棺材，两空一满。满的那张是今早抬来的，一个外乡来的落魄少年，说是姓沈，单名一个昭字，在镇上破庙里病了三日，没人肯管，等发现时早凉透了。身上搜不出半块碎银，只有一盏灯。

一盏怪灯。

铜的，灯座生满了绿锈，灯罩是某种说不清的东西糊的，半透明，摸上去不像纸，也不像绢，倒像一层极薄极旧的皮。灯里没有油，灯芯却是焦黑的，像燃过千千万万回。

老周头不懂这些。他只觉得晦气，随手把那盏破灯搁在少年的棺材头上，寻思明日一早卷张破席，埋了便是。

他放下灯，习惯性地冲棺材拱了拱手，嘴里念念有词："小兄弟，对不住啊，这年头谁都不容易。你安心走，到了下面……别惦记阳间这些破烂事了。"

外头一个炸雷。

惨白的光劈进义庄，照得三张棺材惨白，照得老周头满脸的皱纹里都是雨水。

也就是这一瞬，他听见棺材里"咚"地响了一声。

很轻，像有人在木头内壁上，用指节敲了一下。

老周头浑身的汗毛"唰"地立了起来。

他僵在原地，喉咙发紧，手里的风灯抖得厉害。三十年看尸，他不是没听过诈尸的传闻，可传闻归传闻，真临到自个儿头上，那是另一回事。

"……风吹的。"他哑着嗓子，自己给自己壮胆，"木板受潮，胀的。"

话音没落。

"咚。咚。咚。"

一连三下，不急不缓，清清楚楚，是从棺材里头传出来的。

紧接着，是指甲刮木板的声音，"嘶啦——嘶啦——",一下一下，刮得人牙根发酸。

老周头腿一软，一屁股坐进泥水里，风灯脱手，骨碌碌滚出去，灭了。

义庄里彻底黑下来，只剩外头忽明忽暗的雷光。

那刮木板的声音停了。

死寂。

老周头连气都不敢喘，瞪着一双老眼，死死盯着那口棺材的方向。

雷又亮了。

惨白的电光里，他看见那口薄板棺材的盖子，正从里面，一点一点地，被顶了起来。

一只手，从棺材缝里伸了出来。

那只手青白青白的，指甲缝里全是泥，垂在棺材边沿，一动不动。

老周头"妈呀"一声，连滚带爬地往外扑，什么蓑衣什么酒钱，全都顾不上了。他冲出义庄，冲进瓢泼大雨里，一边狂奔一边扯着嗓子嚎：

"诈尸啦——！义庄诈尸啦——！"

声音很快被雨夜吞了。

义庄里，那口棺材的盖子彻底翻倒在地。

一个少年直挺挺地坐了起来。

他穿着一身皱巴巴、湿漉漉的旧青衫，头发散乱地披在脸上，脸色是死人那种没有血色的白。他低着头，坐了很久，像是没弄明白自己在哪儿，又像是一具上了发条、却忘了上劲的傀儡。

雨从破了的屋顶漏下来，滴答，滴答，落在他面前的地上。

许久，他缓缓抬起一只手，放到自己眼前，翻来覆去地看。

"……这手。"

他开口了，声音又低又哑，像是很久很久没说过话，嗓子里全是锈。

"太小了。"

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脸，摸了摸自己的胸口。胸口里没有心跳，或者说，跳得极慢极慢，隔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咚"一下，像隔着很厚的水。

少年皱起眉，那张青白的脸上，慢慢浮出一种和这具皮囊极不相称的、属于另一个活了很多年的人的表情——

不是恐惧，是困惑，是一种"我怎么会在这儿"的、宿醉般的茫然。

他撑着棺材边沿，慢吞吞地跨出来，脚一沾地，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他扶着墙，喘了口气，目光在漆黑的义庄里漫无目的地扫。

然后，他看见了棺材头上那盏灯。

破铜灯，旧灯罩，没有油。

看见它的一刹那，少年整个人顿住了。

他盯着那盏灯，盯了很久很久，久到外头的雷声都远了。他伸出发抖的手，把灯捧了起来。灯一入手，极轻，可他捧着它的模样，却像捧着这世上最后一样东西。

"灯还在。"他喃喃道，"……我还在。"

话音刚落，那盏本该没有油、怎么也点不着的破灯，"噗"地一声，自己亮了。

一簇极小、极淡的青色火苗，在灯罩里悠悠地立了起来。

那火没有热度，却把少年的脸照得清清楚楚。火光亮起的瞬间，他脑子里"轰"地一下，无数破碎的东西涌了进来——

漫山遍野的火。

喊杀声。

一张又一张愤怒的、举着剑的脸。

还有一柄剑。

一柄通体雪亮、剑身上流转着清光的长剑，隔着漫天火光，直直地，抵在了他的咽喉上。

握剑的人，他看不清脸，只看见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冷，很深，深得像结了冰的潭水。可在剑尖抵上他喉咙的那一刻，那双眼睛最深处，极轻地、极轻地，颤了一下。

少年猛地回神，灯差点脱手。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淌。他下意识地抬手去摸自己的喉咙——那里完好无损，光滑一片，可他分明记得那一剑的凉。

"……想不起来了。"

他闭上眼，用力按着太阳穴。记忆像被人砸碎又搅浑的水，他只抓得住几个零碎的字眼：围剿、魔头、剑，还有一个名字。

一个名字，就在舌尖上，可他怎么也想不起来。

"公子。"

一个清脆的、带着点懒洋洋的少女声音，毫无征兆地在他耳边响了起来。

少年一个激灵，差点把灯扔了："谁？！"

义庄里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行了，别转了，转得我眼晕。"那声音又响起来，这回听清了，是从他手里那盏灯里传出来的，"灯里呢。"

少年低头，盯着那簇青色的火苗。火苗微微一晃，火光中隐约能看见一张小小的、模糊的少女的脸，约莫十三四岁，眉眼灵动，正用一种"你可算醒了"的眼神瞅着他。

两个人——准确说，一个活人和一盏灯——面面相觑。

沉默了片刻。

少女魂先开口，语气里带着点幸灾乐祸："公子，你睡了十二年，一睁眼就诈尸，把看尸的老头吓得尿了裤子。这笔账，回头算谁的？"

少年张了张嘴。

他脑子里那团浑水，在听见"十二年"这三个字的时候，猛地沉了一下。一些更遥远、更清晰的东西，慢慢浮了上来。

他记起了自己是谁。

不是这具身体的名字。

"……闻人昭。"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却一个字一个字，稳了下来，"我叫闻人昭。"

灯火里那张少女的小脸，弯起眼睛笑了。

"嗯。"她说，"欢迎回来，昭光公子。"

"这世道啊——"她拖长了调子，青色的火苗在雨夜里幽幽地跳，"可一点儿都没变。还是那批人，还是那些脏事。"

闻人昭没有说话。

他捧着那盏灯，慢慢走到义庄破了的门口，望向外面漆黑的、暴雨如注的夜。

乱葬岗的方向，风穿过无数歪斜的墓碑，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很多很多人，在黑夜里哭。

他听了一会儿，忽然轻轻"咦"了一声。

"怎么了？"灯娘问。

闻人昭眯起眼，望向乱葬岗最深处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那边。"他说，"有东西。"

"不是一个。"

他顿了顿，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慢慢勾起一点说不清是兴奋还是头疼的弧度。

"是一群。"

风灯里的青火，"啵"地爆了个小小的灯花。

而在距离青梧镇三千里外的问剑峰上，一柄悬在剑阁最高处的、十二年未曾出鞘的长剑，毫无征兆地，发出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嗡鸣。

守剑的弟子一愣，以为听错了，凑过去看。

那柄名动天下的含章剑，剑身上那道十二年无人能磨平的旧裂纹里，正有微光，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这是本作者第一次写文，不喜勿喷o>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