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坐在副驾驶上，眼睛盯着前方那条灰白色的高速公路。窗外是浙江七月特有的闷热，远处的山峦在热浪里微微扭曲。车里的空调开到了最大，但依旧挡不住那种黏腻的暑气。苏婉坐在后排，手里捧着一杯奶茶，吸管已经被她咬得有些变形。陈默握着方向盘，神情专注，像他一贯的样子——沉稳、安静、不多话。赵磊靠在另一侧的车窗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正在刷一条又一条短视频，偶尔笑出声。周雨坐在苏婉旁边，戴着耳机，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但她其实没睡。

他们五个人，从大学起就是朋友。毕业之后，各自去了不同的城市，不同的行业，但每年七月，他们都会约一次自驾。今年的路线是从杭州到南京，走杭宁高速，三个多小时的车程。他们计划在南京住两晚，吃盐水鸭，逛夫子庙，像大学时那样，无所事事地待在一起。

“还有多久到服务区？”苏婉问。

“大概二十公里吧。”陈默说。

“我有点渴。”苏婉晃了晃手里的奶茶，“这杯太甜了。”

“谁让你点全糖。”赵磊头也不抬地说。

“我乐意。”苏婉白了他一眼。

周雨依旧闭着眼，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林晓没说话。他看着窗外，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不安，也不是预感，就是一种很轻的、像灰尘一样浮在空气里的异样。他说不出来。

“三十秒。”

林晓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空调的风声盖住。

“什么？”苏婉问。

“没什么。”林晓摇摇头。

但他确实说了。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三十秒。这个数字忽然从他嘴里冒出来，像是一个不属于他的念头，借他的嘴说了出来。他皱了皱眉，把这件事从脑子里赶出去。

车子继续往前开。

前方的路很直，车不多。陈默把车速稳在一百一十码，不快不慢。赵磊的手机里传来一阵笑声，苏婉把奶茶放在杯架上，周雨依旧闭着眼。

然后，一切都变了。

对面车道上，一辆重型货车忽然偏了过来。它的车头先是轻微地晃了一下，然后猛地向左打了一把方向，越过中间的隔离带，直直地朝他们冲过来。货车司机睡着了。他的头歪在一边，手还搭在方向盘上，但已经没有力气去控制那辆几十吨重的钢铁。

“陈默！！！”周雨的尖叫撕裂了车里的安静。

陈默的反应很快。他猛打方向盘，往右躲。但右侧是护栏，他只能打一半，又回一半。轮胎在沥青上发出刺耳的尖叫。苏婉的奶茶从杯架上飞出去，砸在车窗上，褐色的液体溅了一地。赵磊的手机脱手，砸在他自己的脸上。

林晓看见那辆货车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像一堵移动的墙。

“砰！！！！！！”

声音不是从耳朵进来的，是从骨头里震进来的。安全气囊弹开，白色的粉末炸满车厢。玻璃碎裂的声音、金属扭曲的声音、还有五个人的呼吸声，全部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无法分辨的轰鸣。

然后，是寂静。

彻底的、完全的、没有一点声音的寂静。

……

林晓睁开眼睛的时候，第一反应是——他躺在地上。

不是车里的座椅，不是医院的病床，是地上。硬的、凉的、带着泥土味的地。他撑起身子，低头看自己。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脚上是一双黑色的布鞋，鞋底很薄。手里攥着几支铅笔，一支短得几乎握不住，还有一本卷了角的练习册。

他愣了很久。

他抬头看四周。这是一条小镇的街道。两边是低矮的砖房，墙上刷着褪色的标语。远处有一所小学，铁门锈了一半，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XX镇中心小学”。几个孩子背着书包跑过去，笑声清脆得像铃铛。

林晓站起来，腿有点软。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小、瘦、指节分明，是一双孩子的手。

他心跳得厉害。

“林晓！上学要迟到了！快点儿！”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转过身。

苏婉站在不远处，穿着一件红色的外套，扎着两个辫子，脸上带着十岁孩子特有的圆润和稚气。她朝他挥手，笑得很开心。

林晓看着她，喉咙发紧。

“苏婉……”他开口，声音是童声，尖细的，陌生的。

“干嘛？快走啊！”苏婉跑过来，拉他的袖子。

林晓被她拉着往前走，脑子里一片混乱。他看见操场上，赵磊正踢着一个破旧的足球，球皮已经裂了，里面露出灰色的内胆。陈默坐在一棵梧桐树下，手里捧着一本翻烂了的《三国演义》。周雨正和几个女孩跳皮筋，马尾辫一甩一甩的。

他们都在。他们都十岁。他们都还活着。

林晓停下脚步。苏婉回头看他：“你怎么了？”

“我……”林晓说不出来。他看着苏婉的脸，看着赵磊的球，看着陈默的书，看着周雨的皮筋。他忽然明白了。

他回到了 1998年。

这里是浙江南部的一个小镇。他十岁。他的朋友们也十岁。那场车祸还没有发生。那场车祸要等二十五年才会发生。

不，不是二十五年。他记得。他记得那场车祸是在 2023年7月15日。他记得那天他们从杭州出发，去南京。他记得那辆货车。他记得“三十秒”。

他忽然想起自己说出的那三个字。三十秒。那是货车冲过来的时间。从他看见货车偏过来，到撞击发生，一共只有三十秒。

他只有三十秒。

但现在，他有二十五年。

林晓深吸一口气。他走陈默身边，蹲下来。

“陈默。”

陈默从书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干嘛？”

“我问你……你会开车吗？”

陈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十岁，林晓。车是什么？”

林晓也笑了。但他的笑里有一种陈默看不懂的东西。

“没关系。”林晓说，“我教你。二十五年后，你会感谢我的。”

陈默歪了歪头，没当回事，继续看书。

林晓站起来，看着远处的操场。赵磊还在踢球，周雨还在跳皮筋，苏婉还在等他。他们都还活着。他们都还不知道。

但他知道。

他从今天起，有二十五年。二十五年，够他做很多事。够他学会开车。够他学会看路。够他学会所有能阻止那场车祸的东西。

但他一个人不够。他需要他们。需要陈默，需要苏婉，需要赵磊，需要周雨。需要他们五个人一起。

他走回苏婉身边。

“走吧。”他说，“上学要迟到了。”

苏婉笑了：“你终于醒了。”

林晓点点头。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梧桐树下的陈默，看了一眼操场上的赵磊和周雨。他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二十五年后，我们一起。”

（第一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