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娱一直觉得自己是被神明亲吻过的孩子。

他是一只拥有“踏雪寻梅”与“挂印拖枪”顶级品相的白猫，通体雪白如最上等的羊脂玉，没有一丝杂毛。最特别的是额头正中，那一撮灰毛天然形成了一道完美的闪电形状，仿佛随时会劈开沉闷的空气。两只耳尖各有一撮黑毛，像极了京剧里武生头上的翎子，而四只脚背上各有一撮黑毛，像是穿了一双精致的黑色小靴子。

前三年的记忆，是金色的，带着奶油和阳光的甜味。

直到那个雷雨夜，那辆失控的轿车撞碎了金色的梦。

剧痛是从后背传来的，紧接着是失重感。欢娱记得自己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积水的柏油路上。脊椎像是断成了几截，鲜血瞬间染红了雪白的毛发，那道闪电般的灰纹被血水浸透，显得狰狞可怖。

他努力抬起头，看见车门开了。男主人冲了下来，脸上带着惊恐。

“喵……”欢娱想叫，却只发出了破碎的气音。他拼命想爬过去，想回到那个温暖的怀抱里去。

然而，男主人停在了离他五米远的地方。看着满地的血和欢娱扭曲的后腿，男人的眼神从惊恐变成了厌恶，最后变成了冰冷的算计。

“死了晦气，活着也是废猫，送医院得花好几千……”

男人转身回了车里，车门关上的声音，比车轮碾过骨头的声音还要清脆。

车子发动了，尾灯在雨幕中拉出两道红色的血痕，越来越远。

欢娱趴在泥水里，雨水冲刷着他的伤口。冷，刺骨的冷。他开始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生命在流逝。

为什么？

我是欢娱啊，是你们最喜欢的宝宝啊。

我刚才还在你的膝盖上睡觉，你说过会永远保护我的。

身体的知觉开始麻木，视线逐渐模糊。他看着那道闪电般的灰纹倒映在水洼里，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一只流浪狗路过，对着他狂吠，他连抬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痛苦持续了整整一夜。从最初的剧痛，到后来的麻木，再到最后的寒冷入骨。他在泥泞中看着天亮，看着车流穿梭，看着城市苏醒，却再也没有一个人愿意停下来看他一眼。

当第一缕阳光照在他渐渐僵硬的身体上时，欢娱的眼角滑落了一滴泪。那滴泪没有落地，而是化作了一缕青烟。

他的肉体死去了，但灵魂没有消散。

一股巨大的吸力传来，欢娱感觉自己的灵魂被抽离。他低头，看见自己完好无损的身体漂浮在半空，依旧是雪白的毛，依旧是额头的闪电纹，只是眼神里，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温顺与天真。

他来到了一个灰色的世界。这里没有阳光，只有漫天的迷雾。

“新来的？”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

欢娱转过头，看见一只独眼的黑猫蹲在枯树枝上，尾巴断了一截。

“这是哪？”欢娱问，声音冷冽如冰。

“宠物冥界，也就是你们说的阴曹地府。”独眼猫舔了舔爪子，“只有被人害死、怨气冲天的宠物才能进来。看你这身行头，生前过得不错啊，怎么，被红烧了？”

欢娱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黑色的“小靴子”。

“比死更难受。”欢娱轻声说，“是被抛弃。”

独眼猫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嗤笑：“呵，人类嘛，都这样。新鲜劲过了，就是累赘。小子，既来之则安之，这地方弱肉强食，没点本事，魂体都会被冲散。”

欢娱抬起头，看向迷雾深处。那里似乎有无数双眼睛在窥视，有猫，有狗，还有其他他叫不出名字的动物。

“我要回去。”欢娱说。

“回不去，阴阳两隔。”

“那我要变强。”欢娱身上的白毛无风自动，额头的闪电纹隐隐闪烁着幽蓝的光芒，“我要让那些始乱终弃的人知道，宠物不是玩具，是一条命，是一份契约。”

独眼猫眯起了独眼，它感觉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压迫感。这只小白猫，是个狠角色。

“想变强？那就去‘怨灵渊’抢地盘吧。”独眼猫指了指远处一片翻涌的黑雾，“那里聚集了一群没人要的混混，正缺个带头的。”

欢娱没有犹豫，迈步向那片黑雾走去。他的背影依旧优雅，像一位即将登基的君王，只是那四只脚背上的黑毛，仿佛已经沾染了复仇的尘埃。

这一世，他不再是欢娱。他是来讨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