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洛是被哭声拽回来的。

丫鬟嗓子已经破了，每一声都像钝刀刮竹筒。檀香味呛人，混着纸钱焦糊气，往肺里钻。他睁开眼，看见棺材盖，看见自己交叠在胸口的双手——指节青灰，指甲盖泛紫，念珠勒出一道红痕。

他死了。十九岁，陈家家主，死了。

记忆像冷水浇头。不是原主的——是他自己的。

另一个世界。钢筋水泥，车流轰鸣，手机屏幕亮到凌晨三点。肺癌，晚期，三十一岁。没结婚，没存款，租的房子押一付三还没住满。最后一次睁眼是在医院，白炽灯刺得人流泪，心电监护仪拉成一条直直的线。

他最后清醒的时候在想一件事：这辈子读过的书，好像一本都没读完。《百年孤独》翻到一半搁下了，《三体》第三部没啃动，村上春树买了一整架，真正从头读到尾的只有一本。不是不爱读，是总觉得明天再读也来得及。然后就没有明天了。

心电监护仪归零的时候，他脑子里最后闪过的是书架上那排没拆封的书——塑封都没撕。

现在他躺在一口棺材里，穿一身绸子寿衣，胸口贴着黄符。

大玄朝，万安县，陈家。读书通神，读经养气，一级一级考上去，嘴能压邪，笔能镇河。原主三岁识字，五岁写诗，十九年一事无成。一个月前陈家开始死人——庄丁、佃户、管账老叔，死状一模一样：嘴角带笑。

然后轮到他。

陈洛拿手肘撑着棺壁坐起来，后脑磕在木板上，闷响一声。寿衣领口散着，胸口那张黄符边缘卷起，像干死的蝉翼。

他伸手去揭。

指尖碰到符纸——

舌尖炸了。

不是辣，不是麻，是烫。像含了一粒烧红的砂，从舌尖炸到上颚，炸到牙根。紧接着脑子里浮出半页纸，字迹歪扭，像孩童拿炭条在墙上划的：

世人都说读书正，

我偏读些没用的。

笑话能当刀，闲篇能换命，

你若信书，书便欺你；

你若笑书，书便怕你。

没见过。不是原主的记忆，不是前世读过的任何东西。是脑子里自己长出来的。

烫劲往下走，过喉咙，过胃，散到四肢百骸。身上像松了一根勒了十九年的绳。陈洛忽然想起医院里那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跟他说"最多三个月"的时候，他也是这种感觉——某种一直绷着的东西断了。只不过上次断的是希望，这次断的是枷锁。

灵堂外脚步杂响。赵捕头的尖嗓先到："陈家的人呢？守灵的死绝了？"

然后是陈槿。二房长子，比他大两岁，从小不对付。声音里压着一股藏不住的得意："赵捕头，您瞧——这就是我们陈家现在的家主。尸骨未寒，棺材板还没钉呢。"

"哼，连死五个，县尊震怒。家主失察——"

"说得是。我这个堂弟平日就爱看闲书杂说，不务正业。陈家出了这等事，他难辞其咎。"

陈洛在棺材里听着，舌头顶了顶上颚，那股烫劲还在烧。他开口：

"二哥。"

声音哑，但在灵堂里传得清。外面断了。

"你急什么？陈家死人，你比我还像孝子。昨儿老叔死你第一个冲进去，前天佃户死你第一个报官。不知道的以为死的是你亲爹。"

"你——！"

棺材板飞出去了。

陈洛两手一撑坐起来，白布滑落。胸口那张黄符被震得飘起，转了半圈，贴在了陈槿脸上。

灵堂里没人动。赵捕头手按刀柄，嘴张着合不上。陈槿两只手举在半空，黄符贴鼻梁上，朱砂字朝下对着眼睛，脸上的表情像被人当众扇了一耳光还不知道该不该还手。

陈洛跨出棺材，赤脚踩在青砖上。砖面冰凉，激得脚趾缩了一下。弯腰捡起地上那朵白花，别回领口，拍了拍灰：

"你们不是要查死人么？"

他扫了一圈，嘴角弯了一下。

"我这人，刚死回来。最懂死人。"

供桌上蜡烛噼啪响了一声。烛泪顺着铜盏往下淌，一滴一滴，像在计时。

陈洛低头看袖口。什么都没有。但那半页纸最后一句烙在舌根上，一字一字地印：

别读经，别读史，别读圣人书。陈家死人，是有人在读你。

门口日头偏西。光从门缝挤进来，在地上拉出一条线。线尽头，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像一页纸被风掀起来。

陈洛看着那道闪光，忽然想起前世书架上那些没拆封的书。塑封在日光灯下反的光，和这一模一样。

他踩着那道光线，往灵堂门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