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纪礼花慢慢在黑暗的天空落下帷幕，夜已经很深。被掀翻的桌子又重新立了起来。

屋里十几个人，说话声却不算大。福果叔坐在沾满飞溅血液的椅子上，手里夹着烟，没有抽，只偶尔抬眼看一眼桌边那个满身伤痕的人。

万梓强靠在椅背上，后背垫着一件西装外套，脸色白得吓人。身上的血已经干了，衣服却还黏在伤口上。有人把酒杯放到他手边，他连去拿的动作都没有，只是看了一眼。可屋里所有人的身体，都隐隐朝着他的方向。

“真他妈够胆。”不知道谁窃窃私语了一句。万梓强没有接。他连眼皮都懒得抬，只是呼吸很轻，胸口随着每一次喘气缓慢起伏。

那人喝得有些多，胆子也大起来，端着杯子站起来。“强哥。”屋里忽然静了一下。万梓强没有动。那个人自己也愣了一下，像是不确定这个称呼叫得对不对。福果叔没有说话。

过了几秒，万梓强才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嗯？”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那人笑起来：“不叫你叫谁啊，强哥。”旁边马上有人跟了一句。“强哥。”又一个。“强哥。”

最开始还有点玩笑的意思。叫到第三声、第四声以后，屋里的气氛慢慢变了。它开始不像一个称呼。更像某种确认。福果叔终于把烟送到嘴边，点着，吸了一口。他隔着烟看万梓强。

万梓强的眼睛已经重新闭上了。他听得见那些声音，只是已经没有多少力气去回应。有人把酒杯往他手边推了推，他的手指动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抬起来。

他忽然想起以前喝酒。阿书会抢他的杯子。花桥嫌他喝得慢。哑狗坐在旁边笑，笑起来没什么声音，肩膀一耸一耸。那时候没人叫他强哥。有人叫阿强。有人直接骂他名字。喝多了甚至敢把脚搭到他腿上。现在不会了。桌子旁边十几个人。没有一个人敢碰他的杯子。

万梓强没有把酒喝下去。他只是动了动手指。“……别吵。”刚才站着敬酒的人马上坐下。动作很快。屋里也跟着安静了一瞬。万梓强看见了。可他已经没有力气去笑。

福果叔开口：“以后大家一条船。”万梓强没有抬眼。“一条船？”声音很轻，像是从梦里传出来的。福果叔笑了笑。“你有胆，有魄，有运，有脑子。我们有人。”万梓强没有马上回答。他连坐直都做不到，只能靠着椅背，慢慢喘气。

有人立刻伸手给他倒酒。酒液漫过杯底。万梓强看了一眼，手指轻轻抬起。倒酒的人动作一僵。“……水。”他说。那人愣了愣，赶紧把酒杯拿走，换了一杯温水。

万梓强也没力气去喝，只让人把杯子放在手边。“船我不坐。”屋里没人出声。他闭着眼，声音断断续续。“要走……就一起走。”

福果叔盯着他两秒。然后笑了。“好。”杯子碰在一起。很轻的一声。屋里的人这才重新热闹起来。有人唱歌，有人喝酒，有人大声讲着以后能做什么。

万梓强没有再去分辨他们到底在说什么。那些声音隔着很远，像从水底传来。只有“强哥”两个字，一遍又一遍，时不时从人群里钻出来。开始的时候，他还会睁眼。后来眼皮肿得厉害，也就懒得再睁了。

直到一个年轻人从他身边经过。脚步刚靠近，万梓强的眼睛忽然睁开。那个人立刻停住。“强哥？”万梓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挥了挥手。

年轻人走开以后，他才重新松下来。肿起的眼皮慢慢盖住眼睛。屋里明明坐满了人。他旁边却空着三个位置。没人敢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