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竹村的晨雾总带着湿乎乎的竹香，往人衣领子里钻，连院角堆着的干柴缝隙里，都浸着一层细蒙蒙的水珠。十七岁的林砚蹲在柴堆边劈柴，斧头是师父苏玄去年用老槐木柄给他打的，刃口磨得亮，可他力道还没练稳，第三斧下去就偏了，半块木渣“嗖”地崩飞，蹭过他的耳尖擦出去，“嗒”地落在墙根那排青石板上。

那排石板是苏玄去年开春铺的，从院门门槛一直铺到村口老槐树下，不多不少整整三百二十块。村里人都笑苏玄一个孤老头子，铺个路还数着石头铺，纯属闲得慌。只有林砚知道，师父铺这路的时候瘸着右腿，从早蹲到晚，铺了整整七天，最后一块石板嵌进去的时候，指缝里渗出来的血，滴在石面上，留了个淡褐色的印子。苏玄蹲在边上擦了半宿，最后也没擦掉，反倒用磨石把那片磨得溜光，说留着当个记号。

“劈个柴都飘，劲全用在手腕上了。”

身后传来苏玄的声音，林砚回头，就看见师父靠在堂屋门框上，左手里攥着那个磨得发亮的酒葫芦，葫芦皮是老竹根雕的，摸了十几年，包浆厚得像层琥珀。右边的袖管空荡荡的，垂在身侧——村里人都知道他年轻时上山砍柴被野猪咬掉了半条胳膊，右腿也瘸了，靠编竹筐换酒钱过日子，编出来的竹筐密得能盛水，全村人都爱找他买。

林砚把斧头往地上一拄，刚要张嘴说“下次肯定稳”，院门外传来拖沓的脚步声。

是村头开杂货铺的老王，裤腿卷着，沾了满腿的黄泥，鞋帮子上还挂着草屑，撞进来的时候脸白得像刚磨出来的面粉：“老苏，山下来生人了，三个穿黑短打的，腰上都鼓囊囊的，站在我铺子里拍着柜台问，咱们村有没有一个叫林惊鸿的旧部。我给他们递水都没接，眼睛直往村里面瞟，那眼神冷得像冰碴子。”

苏玄抬眼，葫芦口离嘴唇还有半寸，动作就瞬间停住了。

凉丝丝的酒液从葫芦口漫出来，顺着他骨节突出的指缝往下滴，砸在脚边的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和十七年前他滴在石板上的那片血痕，形状几乎一模一样。

“知道了。”苏玄的声音没半点波澜，像往常那样往酒葫芦里又灌了一口，酒气混着竹香飘出来，“你回去，就说咱们这小山村，祖辈都是刨地种竹的，没人听过这个名字。他们要是硬闯，你就说村里全是打猎的老把式，土铳都擦得亮，别给自己找不痛快。”

老王还想说什么，抬头撞进苏玄的眼睛里，那眼神沉得像山底的深潭，到了嘴边的话又咽回去，点点头，转身慌慌张张地走了，连院门都忘了随手带上。

院门被风刮得“哐当”一声撞回来，闷响在晨雾里荡开。林砚站在原地，看见苏玄转身往堂屋走，走了两步，右腿的瘸态比往常重了些，像是忽然被旧伤扯了筋，站不稳。林砚下意识伸手去扶，指尖刚碰到师父的胳膊肘，就感觉到那只仅剩的左手，在微微发颤，指腹上编竹筐磨出来的硬茧，蹭得他手背有点痒。

“师父，他们是谁啊？”林砚忍不住开口问。

苏玄没回头，走到堂屋的土坯墙边上，伸手往墙缝里一抠，指尖沾着点陈年的灰，摸出来半块磨得发亮的碎玉。碎玉的边缘带着齐整的断口，上面刻着半个“砚”字，刻痕里还留着一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暗红色，像干了十几年的血。

这半块玉林砚从小就见过，师父说这是他襁褓里裹着的东西，是他亲爹留下的唯一物件。

“别多问。”苏玄把碎玉塞到他手里，指腹在那半道刻痕上蹭了一下，“从今天起，天没黑别出村，后山也别去，不管看见什么生人，都躲远点儿。”

林砚攥着那片凉丝丝的碎玉，指尖卡进玉的断口里，硌得指腹发疼。他低头的时候，目光扫过脚边那排青石板，最靠门槛的第三块石面上，有一道极细的斜痕，像剑刃劈出来的，以前他以为是铺石头的时候崩的，可今天迎着光看，那道痕的边缘锋利得很，根本不像钝石头能磨出来的。

风从院门外吹进来，带着村外官道上的尘土味，混着漫山的竹香，把院角挂着的竹编筐吹得晃了晃，筐沿上挂的铜铃叮铃响了一声。林砚抬头往山道口的方向望，晨雾刚散了一半，远处的树影后面，好像站着个穿黑衣服的人，刚露出半个衣角，又瞬间缩了回去。

苏玄站在他身后，没拿酒葫芦的那只手，悄无声息地按在了门框后面。林砚余光瞥见，门框缝里露出半片冷森森的剑刃，剑鞘是旧的，裹着好几层洗得发白的旧布，像是藏了十几年，连布纹里都浸着木头的潮气。

林砚把碎玉塞进贴身的衣袋里，贴着心口，凉得他心口发紧。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在这个村子里住了十七年，那些以为早就烂在泥土里的太平日子，今天晨雾散的这一刻，好像要碎了。他从小到大听村里人碎碎念的那些“你师父以前不是普通人”的闲话，此刻在脑子里挨个冒出来，每一句都带着点没说透的重量。

苏玄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上全是编竹筐磨出来的硬茧，蹭得他肩膀有点痒：“发什么呆？劈你的柴去，晚上给你炖野兔。”

林砚点点头，转身重新捡起斧头。斧头落下去的力道稳了，木柴应声裂开，可他的耳朵一直竖着，听着院外官道上的动静。直到后晌，那三个穿黑短打的陌生人，也没走进青竹村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