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沙堆之辱

黑石峪村口，日头毒得能把人晒脱一层皮。

十二岁的伏东被人按在沙里，三四个半大少年围着他拳打脚踢。他精瘦，肋骨在打补丁的粗麻短褐底下支棱着，左太阳穴一块深紫胎记从耳根延到眼眶，远看像块洗不掉的黑疤。

领头的马小五一脚踩住他胸口，脚跟碾了两圈，啐了口唾沫正落在他脸上。

"没爹的孩子，你以为你还是村长的儿子啊？"

伏东六岁没了爹。爹是黑石峪的村长，也是村里最好的猎手，进荒原撞上沙岩巨蜥，为掩护队友把怪物引开，再没回来。尸首抬回来时少了一条胳膊，兽皮衣服上全是洞，血把人裹成了个血粽子。娘抱着那半截尸首哭了三天，第四天就白了头。

爹走后，伏东脖子上多了样东西——一截磨得发亮的皮绳，上面串着三颗青金色的珠子。珠子鸽蛋大小，表面刻着细密的纹路，握在掌心里温温的，像有体温。爹临死前攥着他的手，把这截皮绳塞进他掌心里，只说了三个字："别丢了。"

他问过娘这是什么。娘摇摇头，说爹从来不提，她也不知道。

从那天起，伏东就把这串珠子贴身戴着，从不离身。洗澡不摘，睡觉不摘，挨打时珠子嵌进皮肉里，他也不吭声。

爹一走，天就塌了。分粮排最后，取水排最后，连比他矮一头的孩子都敢捡石子砸他。伏东从七岁起自己往村外跑，掏沙鼠、捡风落果、在兽骨堆里翻骨料换粗粮。有一回他掏沙鼠洞被沙蝎蜇了手，肿得像馒头，娘用布给他吊了三天，第四天他又出去了。饿过肚子，骨头硬，从不伸手讨。

马小五一脚把他踹翻，蹲下身捏住他下巴硬掰过来。

"哟，瞧瞧这丑八怪——胎记怪，克爹的灾星！"

几个跟班哄笑。旁边几个纳鞋底的妇人低头不吭声，有一个别过脸去，到底没上前。

伏东别过脸。爹活着时没人敢提这个字，爹一走，这块胎记就成了他的罪。

"怎么？不服气？"马小五凑得更近，声音压得低，"告诉你个好事。我爹说了，你娘那身段还不赖，叫你娘拾掇拾掇，改日我爹上门提亲。跟了我爹，也算有个依靠。省得她成天装贞洁烈妇！"

伏东眼睛一下红了。

打他骂他都能忍，唯独糟践他娘，忍不了。

娘才三十出头，守寡这些年操劳得眼角爬满细纹，一头青丝掺了白，拿木簪挽成一丝不乱的髻。一身旧粗布裙浆洗得发白，领口永远抚平了又抚平。多少光棍夜里来敲门，她从没开过一次。白天跟着女人下沙地，回来就着油灯缝皮子，一双手裂得全是口子，也没让他挨过一顿饿。

伏东像头被惹急的小狼，从沙地里挣起来扑上去，一口咬住马小五胳膊。

马小五嗷一嗓子，抡起拳头就往他后脑勺上砸。几个跟班一拥而上，拳打脚踢，半天才把他拽开。马小五甩着被咬出牙印的胳膊，又惊又怒，一脚把他踩回沙堆。

"小杂种，敢咬我？你娘就是个勾搭男人的寡妇！等我爹睡了她，我看你还横不横！"

伏东双手插进沙里，指甲抠进泥地，抠断了，抠出了血。后槽牙咬得咯咯响，那股气堵在胸口，怎么都咽不下去。

打够了，马小五领着人扬长而去，边走边笑。围观的人散了，村口只剩伏东一个人趴在沙堆里。

他趴在沙里，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擂鼓。嘴里全是土腥味，混着血味。他盯着眼前一粒沙子，那粒沙子被日头晒得发白，他看了很久，把马小五那张脸、马屠户那把刀、还有周围那些别过脸的人，一个一个刻进脑子里。

他趴了很久才爬起来。没拍身上的沙土，也没擦脸，就想让娘看看那些人是怎么打他的。可刚进院子，娘端着水盆迎出来，眼眶红着伸手要摸他的脸。

他心里那股火一下顶上来，抬手把那只手打开了。

"别碰我！"

话出口就悔了。他知道不是娘的错，可村里那些闲话听得太多，像沙子一样硌在心里。他扭头冲进爹生前住过的屋子，把门摔上。

屋里很暗。墙上挂着爹的猎手刀，兽皮刀鞘，刀柄被磨得油亮。桌上还摆着爹没喝完的半壶酒，壶嘴落了层灰。墙角靠着一张猎弓，弓弦松了，弦上还挂着一根晒干的沙雉尾羽。

伏东摸了摸胸口的皮绳。三颗珠子贴着皮肉，温温的。他把珠子掏出来，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看——青金色，纹路细密，像有什么东西在珠子里头沉睡着。

他坐在爹的床边，眼泪忽然下来了。

白天插进沙土里的指甲还在渗血，血珠顺着指尖滴下来，落在最上面那颗珠子上。

就在血珠渗进珠子纹路的那一瞬——

珠子，烫了。

不是先前那种温，是真烫，烫得他差点把珠子扯下来。三颗珠子同时亮起一层幽幽的青光，光不强，却把他整只手都映绿了。一股暖意顺着胸口往四肢里钻，过肩窝、爬脊背，一路暖到手指尖。

所到之处，被踩被踢打出来的淤青一处处发麻发痒，皮肉底下像有只看不见的手，正悄悄把裂开的地方往一处拢。

伏东怔住。他摸了摸胳膊上一道还在渗血的划伤，那股暖意聚过去，血竟慢慢止住了，伤口边缘发痒，肉眼能看见地往一处收。

他吓得手一抖，差点把珠子扔出去。

这三颗珠子……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他把珠子塞回贴身藏好，又从墙上摘下猎手刀系在腰间。刀比他胳膊还沉，这两年他常趁夜里没人，照着爹的架势在沙地上一招一式劈砍，劈断过几十根沙棘木，虎口磨出的茧破了又结。爹的刀比他记忆里轻了，或者说，他比以前有劲了。

夜里，他躺在床上睡不着，摸出那三颗珠子借月光看了又看。青光已经暗了，但珠子表面的纹路，似乎比先前清晰了一丝。

他要变强。强到再没人敢踩他、骂他，再没人敢往他娘身上泼一个字的脏水。

他翻了个身，攥紧拳头。窗外月亮被云遮了一半，屋里黑黢黢的。隔壁传来娘压抑的咳嗽声——她白天受了凉，又不肯说。伏东闭上眼，把牙咬得死死的，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四个月牙形的血印。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村外荒原深处，夜色浓得化不开的地方，一群黑影正贴着沙地移动。领头的比人高半头，皮肤灰败，嘴角挂着涎水，鼻子一耸一耸，像在闻什么味道。

它们循着那缕极淡的青光，朝黑石峪的方向，一点一点逼近。夜风把沙粒卷起来，打在黑石峪的土墙上，沙沙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