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凡骨采药女

东荒，青崖镇，断魂岭。

雾气从山谷深处翻涌上来，带着一股湿冷的腥气，将整片山林裹得严严实实。日头偏西，岭上已经暗得像黄昏。一个瘦小的身影正贴在陡峭的崖壁上，一手抠着石缝，一手攥着一把生锈的柴刀，背上背着一个几乎和她人一般高的竹篓。

沈青崖，十五岁，青崖镇药农之女。

她在这面崖壁上已经挂了快半个时辰了。指尖磨得生疼，膝盖顶着凸出的岩角，整个人像一只被钉在墙上的壁虎，一寸一寸地往上挪。她不敢快，也不敢慢。快了会踩空，慢了，天就要黑了。

她要找的东西叫“血见愁”，一种专治内伤出血的草药。镇上药铺的伙计说，这药要是品相好，一株能给到两百文。两百文，够小满抓半个月的药了。

崖壁上湿滑，苔藓厚得能拧出水。沈青崖用柴刀刮开一片苔藓，露出底下黑褐色的石壁。她的目光在一块岩缝前停住了，那里长着一株矮矮的草，叶片暗红，边缘锯齿状，正是血见愁。可那株草长在一道极深的岩缝里，缝口只有两根手指宽，手伸不进去。

沈青崖没有犹豫。她将柴刀咬在嘴里，腾出右手，从腰间的布袋里摸出一根弯成钩状的粗铁钉，是她自己用废铁打的。她把铁钉伸进岩缝，轻轻一勾，勾住了血见愁的根茎，往外一拽。

草根带着泥土被扯了出来。

她伸手接住，小心地放进竹篓里。竹篓里已经有了七八株草药，大半是寻常货色，只有这一株血见愁品相最好。她松了口气，正准备往下撤，脚下一滑。

碎石簌簌滚落，她的身体猛地往下坠了半尺，左手死死抠住一块突起的岩石，指甲盖翻了一半，鲜血瞬间渗了出来。她咬紧牙关，一声没吭。

疼是疼，但没掉下去。

她稳住身形，慢慢往下挪。等双脚重新踩到崖底实地时，她的腿在发抖，后背的衣服已经汗透了。她蹲在地上喘了几息，把受伤的手指含在嘴里吮了吮，然后将竹篓背好，沿着山道快步往山下走。

天快黑了。断魂岭的夜，不是她一个十五岁的姑娘能待的地方。

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但沈青崖走得并不快。她的左肩在下午攀岩时被一块滚石蹭了一下，青了一大片，背竹篓的时候硌得生疼。她换了个肩膀，又走了一段路，才在暮色中看到了青崖镇的轮廓。

镇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下坐着几个纳凉的老人，见她回来，有人招呼了一声：“青崖回来了？今天收成咋样？”

“还行。”沈青崖笑了笑，没有多说。

她推开自家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院子里没有点灯。堂屋里传来小满的咳嗽声，一阵接一阵，压都压不住。沈青崖放下竹篓，快步走进去。昏暗中，她看见父亲沈石头正坐在灶台前烧火，锅里煮着一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粥。小满蜷在灶台边的草席上，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咳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又烧起来了？”沈青崖蹲下身，探了探弟弟的额头，烫得吓人。

沈石头没有抬头，往灶膛里又塞了一根柴，声音沙哑：“后半晌开始的，喂了半碗药汤，没压住。”

那半碗药汤还搁在灶沿上，颜色淡得像洗锅水。沈青崖端起来闻了闻，就是些甘草和陈皮的边角料，镇上药铺最便宜的那种，五个铜板一包，治个风寒都勉强，何况小满这种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弱症。

她没说话，从竹篓里翻出今天采的那株血见愁，又找了几味普通的止咳草药，洗干净了扔进陶罐里，添上水，架到灶上。火苗舔着罐底，药汤慢慢翻滚，颜色终于浓了些。

小满咳了一阵，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她，哑着嗓子叫了声“姐姐”。沈青崖把他扶起来，一勺一勺地喂药。小满喝了两口就摇头，说苦。沈青崖从怀里摸出一小块饴糖，是她前天在镇上卖草药时，药铺伙计多找了她两文钱，她没退，换的。她把糖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小满嘴里，一半又包好收起来。

小满含着糖，总算把药喝完了。他靠在沈青崖怀里，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呼吸依旧粗重，但比方才平稳了些。

沈青崖没有动。她抱着弟弟，坐在灶台边的矮凳上，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父亲还在添柴，火光映在他脸上，那条空荡荡的右袖管垂在身侧。五年前追猎一头妖兽时，他被咬断了右臂，从此再没进过山。一个走南闯北的猎户，如今只能在家里烧火做饭，编草鞋换些铜板。

“爹，药铺的人说，小满这病，得用百年老参。”沈青崖轻声开口。

沈石头的手顿了一下。灶膛里的柴火噼啪响了一声。

“百年老参，镇上药铺卖三百两。”沈青崖继续说，声音很平，“我打听过了，断魂岭深处有人见过。等我攒够了钱，买把好点的刀，进去找找看。”

沈石头抬起头，火光在他眼里跳。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用左手把灶台上那碗凉了的药汤端起来，一口喝了。

“别去。”他说，“断魂岭深处，有妖兽。”

“我知道。”

“你娘就是死在——”

“我知道。”沈青崖打断了他，语气还是那么平，“可小满等不了。”

沈石头没有再说话。他低头看着灶膛里的火，脸上的表情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过了很久，他才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沈青崖手边。

是一把短刀。刀鞘是旧牛皮做的，磨得发亮，刀柄上缠着麻绳。沈青崖认得这把刀，这是她爹当年打猎时随身带的，五年前出事之后，就再没见他拿出来过。

“带着。”沈石头只说了两个字。

沈青崖接过短刀，拔出来看了一眼。刀身不长，约莫一尺，刀刃上有几道浅浅的缺口，但整体还算锋利。她将刀插回鞘里，贴身收好。

这一夜，小满烧了又退，退了又烧。沈青崖守了他一整夜，给他喂药、擦汗、换湿透的衣裳。天快亮的时候，小满的烧总算退了下去，呼吸变得均匀。沈青崖松了口气，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推开屋门。

晨雾很重，院子里白茫茫一片。

她走到院子角落的柴垛旁，准备拿几根柴火给小满熬点粥。手刚碰到柴垛，她忽然停住了。

柴垛后面，贴墙根的泥地上，有一道脚印。泥土是湿的，脚印边缘清晰，是昨晚留下的。尺寸不大，比她的脚大不了多少，鞋底有横纹，不是镇上人常穿的草鞋，是布鞋。而且不是普通农户的布鞋，鞋底的纹路细密规整，像是作坊里出来的。

沈青崖蹲下身，仔细看了看。脚印只有一个，脚尖朝着院墙方向，像是有人从柴垛后面翻墙出去时留下的。她又看了看柴垛上方的土坯墙头，墙头的青苔被蹭掉了一小块，露出下面干燥的黄土。

沈青崖站起身，目光扫过院子。晾在竹匾里的草药被翻动过，但一株没少。灶台上那碗凉了的药汤，她昨晚喝剩的半碗，被人动过，碗沿上有一圈淡淡的水渍，像是有人端起来看过。

她回到屋里，父亲已经醒了，正靠在墙边，左手攥着那根磨得发亮的木拐。他看着沈青崖，眼神很平静。

“昨晚有人来过。”沈青崖说。

沈石头沉默了一息，点了点头：“我知道。后半夜，我听见了。他没进屋，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你为什么不叫我？”

“他要是想害人，早就动手了。”沈石头的声音很哑，“他没动手，说明他暂时不想动。这种人，你发现了也没用。他还会再来。”

沈青崖攥紧了袖中的短刀。

她没有再问。她走到灶台前，重新生火，煮了一锅稠一些的粥。粥煮好之后，她先盛了一碗给父亲，又盛了一碗端给小满。小满还没醒，她把粥放在床头，用一块干净的布盖着。

然后她背起竹篓，出了门。

晨雾还没有散尽。她走在镇道上，脚步比往日更快。昨天夜里那个脚印在她脑子里翻来覆去，不是镇上人，镇上的人不会半夜翻墙进一个药农的家。翻了草药却一株没拿，说明他要看的不是草药，是人。

她想到了那株血见愁。昨天她在镇上药铺卖药时，伙计说过，最近有人在收品相好的血见愁，价钱给得很高。她没多问，卖了药就走了。

但现在想来，那个伙计的眼神，好像不只是在看一个采药女。

沈青崖没有往断魂岭的方向走。她拐了个弯，朝镇上走去。她要去找那个伙计，问清楚到底是谁在收血见愁，出的什么价，为什么要收。

她走了半个时辰，到了镇上。药铺刚开门，伙计正在卸门板。看到沈青崖，他愣了一下，随即堆起笑脸：“哟，沈家丫头，今天来得早啊。”

沈青崖没有笑。她站在柜台前，看着那个伙计的眼睛：“昨天你跟我说，有人在收品相好的血见愁。是谁在收？”

伙计的笑容僵了一下。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你这丫头，问这个干什么？有人收你就卖，管他是谁呢。”

“我要知道是谁。”

伙计犹豫了片刻，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了：“是铁剑门的人。他们不收药，他们要的是，采药的人。”

沈青崖的心猛地一沉。

“他们说了，谁能找到品相异常的好药，就带人去铁剑门领赏。丫头，你要是有什么好货的来路，不如……”

沈青崖转身就走了。

她走出药铺，站在镇上的街口，晨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铁剑门，青崖镇最大的武者势力，门里有几十号武夫，据说门主姓贺，是个筑基初期的修士。镇上的人见了铁剑门的弟子，都要绕着走。

他们盯上了她。

不，准确地说，他们盯上的是“品相异常的草药”。一个凡骨药农之女，凭什么能拿出那样的货色？她的药从哪儿来的？

沈青崖深吸了一口气，攥了攥袖子里的短刀。

她没有回家，而是朝断魂岭的方向走去。她需要找一个没人的地方，静一静，想一想。铁剑门不会善罢甘休，那个半夜翻墙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她走得很快，脚步很稳。她没有注意到，镇口一家茶馆的二楼，一扇半开的窗户后面，一个穿青袍的中年人放下了手中的茶盏。他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对身旁的随从说了两个字。

“跟上。”

沈青崖一路疾行，进了断魂岭。她没有往深处走，而是拐进了一条平时少有人走的岔道，沿着一条干涸的溪谷往上爬。她需要甩开可能的跟踪，也需要找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好好想一想接下来怎么办。

溪谷尽头是一处隐蔽的崖壁凹槽，三面环石，只有一条窄缝能进入。沈青崖钻进去，靠坐在石壁上，大口喘息。她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铁剑门盯上她了，她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颈间一阵发烫。

那枚她从小戴在身上的青色石头，此刻正散发着惊人的热度，像一块烧红的烙铁，贴着她的锁骨。她下意识伸手去摸，指尖刚触到石面，一股尖锐的刺痛便从指尖传来，仿佛被针扎了一般。

她低头一看，指尖不知何时破了一道小口，一滴鲜血正缓缓渗出，落在青石表面。

鲜血落在石面上的瞬间，青石猛地一震。一道极细的银白色光芒从石头内部透出，顺着她的指尖，像一条活着的藤蔓，缓缓缠上了她的手腕。

沈青崖瞳孔骤缩。

她想把手抽回来，可身体像是被钉住了一样，一动也不能动。银白色的光芒越缠越紧，越缠越多，从手腕蔓延到手臂，从手臂蔓延到胸口，最终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

她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拉扯，天旋地转，眼前的世界碎成了一片白光。

耳边，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远远传来，带着三千年的回响。

“主人……你终于来了。”

白光一闪。

沈青崖的身影，消失在崖壁凹槽中。

崖底只剩下一片寂静，和石壁上那道浅浅的血痕。

（第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