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多余是在饭桌上听到那个消息的。

养母李桂芬接了一通电话，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声音尖得像砂纸刮铁：“啥？找着了？他那边的爹妈找着了？”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李桂芬的眼睛在陈多余身上转了一圈，那眼神他太熟悉了——嫌恶里掺着点如释重负，像终于要把一件占地方的旧家具扔出去。

“那正好，”李桂芬对着电话说，“赶紧领走，我们这儿养了十八年，够意思了。”

陈多余低着头，筷子尖戳着碗里那几粒米。桌上只有他和养兄陈浩的碗里有饭，养父母面前摆着红烧肉和炒青菜，陈浩吃剩的骨头堆在桌角，那是他今晚唯一的菜。

“看什么看？”陈浩把一块肥肉扔进他碗里，“赏你的，吃吧。”

肥肉落在米粒上，油花洇开。陈多余没说话，把肉拨到一边，安静地扒完了那几口饭。

那天晚上，他躺在阳台改的小隔间里，铁架床硌得后背疼。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老年机，屏幕亮起来，光刺得眼睛发酸。

他攒了三年。

捡废品、帮菜市场卸货、冬天给人扫雪、夏天给人送水，一毛一块地攒。有时候运气好一天能挣十几块，有时候一星期只有两三块。他把钱藏在床板底下的铁盒里，每天晚上数一遍，数到后来连几分几毛都记得清清楚楚。

一共四百三十六块五。

他算过，从这个小城到沈阳，最便宜的绿皮火车硬座，一百七十八块。他买得起。

剩下的钱，够他在路上买两个馒头。但他想了很久，最终把零钱又数了一遍，塞回铁盒里。馒头可以省，到了沈阳再说。

他怕万一。

万一那边的人不认他呢？万一去了发现是个误会呢？万一天大地大，他连回来的路费都没有呢？

这些“万一”压了他好几天。直到那天晚上，他听见养父陈大强在隔壁说：“让他赶紧走，户口本给他，以后别回来了。这十八年，咱家对他够意思了。”

够意思。

陈多余把这三个字嚼了一整夜。

第二天天没亮，他就起来了。李桂芬难得没骂他，从柜子里翻出一张车票钱扔在桌上：“拿着，赶紧走。那边有人接你，别赖在这儿了。”

钱不多，但他没数。他把钱揣进口袋，背上那个洗得发白的书包——里面装着他全部的家当：两件换洗衣服，一双旧鞋，还有那个铁盒。

他走出门的时候，陈浩还在睡觉。养父母甚至没出来送他。

天很冷，十一月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他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住了十八年的阳台隔间，窗户上结着霜，什么也看不清。

他转回头，往火车站走去。

绿皮火车很慢，哐当哐当的，像是要把人骨头颠散架。陈多余坐在靠窗的位置，书包抱在怀里，眼睛看着窗外。

他没买吃的。

从早上出门到火车开动，他一口水都没喝。口袋里除了车票钱，只剩下几块零钱。他数了又数，最后在车站买了一个馒头，揣在兜里，想着饿了再吃。

但火车开出去两个小时，他就饿了。他把馒头拿出来，掰了一小半，塞进嘴里嚼了很久。剩下的又揣回去，想着后面还有很长的路。

车厢里有人吃泡面，热气腾腾的，红烧牛肉味飘过来。他把脸转向窗户，看着外面灰蒙蒙的田野，把手揣进袖子里。

老年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李桂芬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到了别回来，我们不认识你。”

他把短信删了，手机屏幕暗下去。

十三个小时。

他坐了十三个小时的火车，中间只吃了那半个馒头。到沈阳的时候是凌晨，天还没亮，站台上冷得他牙齿打颤。

他背着书包，站在出站口，茫然地看着这个巨大的城市。路灯亮着，零星几个旅客匆匆走过，没有人看他一眼。

他找了个避风的角落蹲下来，把书包抱在胸前，等天亮。

天亮以后，他要去沈家。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来了。那边的人只知道他找到了，但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到。他是自己来的，用自己攒了三年的钱，买了一张单程票。

他把老年机拿出来，翻到那条短信——之前沈家通过数据库匹配联系到他时，发过一条信息，上面有一个地址。

他看了很久，把地址记在脑子里，然后关机，省电。

天边慢慢亮起来，灰蓝色的光铺在陌生的街道上。

陈多余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把书包背好。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铁盒，硬硬的还在，那是他全部的家当。

他深吸一口气，往公交站走去。

他叫陈多余。

多余就多余吧，他也无所谓了。

第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