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清二年冬，建康城的雪下得格外早。

秦淮河畔的乌衣巷深处，一座门楣低矮的宅院里，陈霸先正就着豆大的灯烛擦拭横刀。刀刃映出他三十四岁的面容——颧骨高耸如崖，眼窝深陷如谷，左颊一道新愈的刀疤从耳际斜划至下颌，像大地裂开的一道沉默沟壑。烛火在刀刃上碎成细鳞般的光点，每一片都照着他眼底沉积的寒意。

“文育睡了？”他头也不抬地问，声音像砂石磨过铁器。

“刚服了药，疼得昏过去了。”妻子章要儿端着陶碗从里间出来，碗里褐色的药渣还冒着热气，苦涩的气味弥漫在逼仄的屋子里，压过了炭火的暖意。她比陈霸先小八岁，眉眼间却已有了风霜痕迹，唯有那双杏眼在昏黄光线下依然清亮，像两口藏在深山里的泉，寂静，却映得见人。

陈霸先的手顿了顿。三个月前广州城外那场血战，周文育为他挡下致命一箭的场景又浮现在眼前，像烧红的烙铁按在记忆上，嘶嘶作响。当时叛军李贲的部将突然从侧翼杀出，五十步外张弓搭箭，箭矢破空的声音被喊杀声淹没，无声无息地飞来，像一条藏在喧嚣背后的毒蛇。是周文育猛地将他扑倒——铁箭穿透肩胛骨的声音沉闷得像捶打湿牛皮，血溅在陈霸先脸上，滚烫。

“欠他一条命。”陈霸先说，声音沙哑，像铁锚拖过河床的淤泥。

章要儿在他对面坐下，拿起针线补一件旧战袍。麻线穿过粗布的声音细密绵长，像极了这些年在岭南的岁月，从始兴郡一个小小的里司，到广州刺史萧映帐下的中直兵参军，再到如今独领一军平定李贲之乱。每一步都踩着刀尖，每一寸功名都浸着血。那件战袍上补丁叠着补丁，新旧布片颜色参差，像一幅用苦难拼成的地图。

“侯景破了寿阳。”她忽然说，针停在半空。

烛火猛地一跳，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咽喉。

陈霸先缓缓收刀入鞘，金属摩擦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像一声压低的叹息。“什么时候的消息？”

“今日晌午，刺史府传来的。说是十月廿七破的城，守将韦黯投降了。”章要儿放下针线，目光落在丈夫脸上，那目光里有担忧，有试探，也有一种了然的平静，“朝廷命邵陵王纶都督讨侯诸军事，可建康城里都在传……传陛下要议和。”

“议和？”陈霸先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铁锈味，像一把钝刀在砂石上刮过，“侯景是什么人？尔朱荣帐下出来的豺狼，高欢都要忌惮三分的枭雄。他带着八百残兵南投，像一头饿极了的野狼钻进羊圈，陛下却给他豫州刺史，给他拥兵十万。如今他反了，朝廷却要议和？”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土墙上投下晃动的阴影，那影子被烛光拉得忽长忽短，像一只困在笼中扑腾的巨鸟。屋内陈设简陋：一张木榻，两个樟木箱，墙上挂着一副皮甲、一张弓，角落堆着十几卷竹简。这就是一个寒门武将的全部家当——不像家，更像一间养着猛虎的武库。

“霸先。”章要儿轻声唤他，那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深潭上，“若朝廷真要议和，我们这些在岭南打仗的……”

“鸟尽弓藏。”他接过话头，走到窗边推开木窗。寒风裹着雪沫涌进来，像无数根细针扎在脸上。远处秦淮河上的画舫灯火明灭，笙歌隐约可闻，隔着雪幕听来，恍如另一个世界的梦呓。那是王谢子弟的建康，是朱门酒肉的建康，是把他这样的寒门子弟当牲畜一样拦在门外的建康——不是他的建康。

他想起二十年前，自己还是吴兴长城下若里村那个叫陈法生的少年。父亲陈文赞是乡间小吏，早逝；家贫，常要上山砍柴换米。有一次背柴到县城去卖，路过县学，听见里面朗朗读书声，像清泉流过石上。他扒着墙头偷看，被富家子弟用石子砸破了额头。

“寒门贱种，也配听圣贤书？”

血顺着眉骨流进眼睛，世界一片猩红。那石子砸在额上的疼痛他早已忘了，但那种被踩在泥里的屈辱，却像一枚铁钉钉进了骨头里，二十年来每逢阴雨便隐隐作痛。那时他就发誓，总有一天，他要让那些高高在上的人，都不得不仰视他。

“要儿。”陈霸先忽然转身，目光像刚从炉膛里取出的刀坯，灼热而锋利，“若天下大乱，正是男儿建功之时。”

章要儿凝视着他眼中跳动的火焰，那是野心，是不甘，是蛰伏多年的龙蟒终于听见了雷声。她想起嫁给他那夜，他握着她的手说“我陈法生这一生，绝不做人下人”时的神情。她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生满老茧的手，那手粗粝得像老树皮，却滚烫如炭火：“无论你去哪里，我都跟着。”

窗外雪越下越大，建康城渐渐沉睡，像一头病入膏肓的巨兽蜷缩在江南的冬夜里。但陈霸先知道，这个王朝的噩梦，才刚刚开始。而他的梦，正在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