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道遁光撕开云层。

风里混着腐草、焦木，还有邪法烧出来的硫磺味，咬着前头那道剑光不放。

布衣少年踩在剑脊上。斜伸的树枝勾住袖口，布丝崩断，扯出一道长口子。枯松针旋下来，贴在汗湿的颈侧，他偏了偏头。一手扣剑柄，一手攥铜铃，虎口裂了，血粘在铃壁，指腹蹭到铃身凹凸的纹路。经脉抽得发紧，肺里全是山风，夹着雨后湿土的腥气，吸一口发涩。飞剑灵光忽明忽暗，剑脊震得脚踝发麻。

身后咒音压过来，闷闷的，像虫子往耳膜里钻。

“……东西，交出来。”

赤红索影紧跟着擦过后背，布片烧出焦边，烫意贴着皮肉窜开。少年足尖在剑脊一点，飞剑斜折，肩背撞在崖壁，碎石簌簌落进衣领，硌着后颈。他闷哼一声，反手压下铃身，铃沿磕在崖石，崩掉一小块铜屑。

独自游历，已经第七天。本来只是沿山访药，顺路看看野花，哪想到行踪漏了，三大邪教联手设局，跨山越海追了一路。

荒林这段最麻烦。荆条勾住裤脚，他踉跄半步，脚尖踢飞一颗圆石子，石子滚下陡坡，砸得枯叶哗啦响。山涧湿泥粘鞋底，每一次腾跃都沉。横野藤挡路，他抬手拨开，藤刺刮过小臂，拉出一道细血痕，血珠渗出来，沾在藤叶上。腐叶踩上去软塌塌，脚下一滑，他借着剑势稳住，耳边还飘着追兵法器破空的锐响。

喘得粗，喉结滚了滚，他忽然笑出声。

“想要？”

铜铃一震，嗡鸣荡开一圈涟漪，扑上来的灰黑邪雾散了一瞬。就抓这空档，他催残余灵力，飞剑再度拔高。风掀乱发，草叶碎屑扑进眼里，他眨眨眼，没揉。一片野花瓣卷过来，落在肩头，转眼又被气流掀走。

追兵见他还敢反扑，又怒了。天穹铺开黑咒纹，凝出一只巨大邪掌，轰然压落。巨掌砸在后方山体，岩层崩裂，碎石往下滚，尘土呛进鼻腔，嘴里全是干土味。少年伏低身子，贴着烟尘往前冲，一块碎石擦着耳畔飞过去，砸在树干上，树皮崩开，树汁渗出来。

他没回头。

掠过低洼草甸，草茎扫过小腿，带着露水湿意。云海慢慢铺开，海风裹着咸腥漫过来。这片海域他认得，云海里面，逍遥门护山大阵的灵光，一点点从雾里露出来。

离山门还有数里，邪法又来，三道邪光左右包抄。少年手腕一转，飞剑急转，躲开左路黑光，右路邪气扫中膝弯，腿一软，剑势歪了一瞬。咬着牙稳住重心，掌心按铃，又摇了一下。铃音弱了不少，铜铃面上蒙了层薄灰。

三大邪教的人悬在半空，看他还不肯束手，为首那人掌心邪火翻涌。

“还撑？”

少年没接话，抬眼盯着前方护阵，足尖猛踩剑脊，把最后一点灵力灌进去。飞剑化作淡光，冲破海风，直扑山门。

护山大阵感知同门气息，阵纹转动，石质阵眼亮起青光，开出一道灵光通道。收剑落青石，膝盖一沉，单膝撑地，掌心按在石面，石头还留着日晒余温。手在抖，粗布衣下摆浸了泥水，挂着断藤，发梢滴汗，落在青石，洇开一小片湿痕。

追兵紧跟着赶到，停在护山大阵外，不敢踏进去。为首那人盯着阵内布衣少年，胸口起伏，朝地上啐了一口。

“呸。”

顿了顿。

“改日。”

旁边两人对视，一人指尖还凝着没散的邪火，心里清楚，护山大阵全力启动，硬攻只会折损人手。不再多话，遁光翻卷，带着教众没入云海，最后只剩风声。

石板路上脚步声由远及近，嗒嗒响。守阵弟子快步跑过来，看清是他，伸手扶住胳膊，摸到衣料底下绷紧的筋骨，低声唤：

“掌门，您回来了。”

少年抬眼，穿堂风掀动破烂粗布衣角。他点点头，没多说，把铜铃换到另一只手，铃身上的血痕，还没干。

少年拖着身子，穿过回廊。粗布衣摆扫过青石阶，卷走几片枯叶。虎口还在渗血，他扯下一角衣料，绕着伤口缠两圈，打了个松结。

转角撞上巡山弟子。弟子愣了一下，上前半步。

“掌门”

少年点头。视线扫过对方腰间佩剑，剑穗那根红绳，和自己铜铃上的，是同一种。

推门进居所。药箱搁在木案，箱盖合页吱呀一声。药粉撒上小臂伤口，他指尖抖了一下，牙咬了咬。

窗外天色压暗，山风停了。

不知不觉中过去了两天庄周的伤也养的差不多了。

议事殿木柱挂着山雾凝的水珠，一滴坠进阶前石缝。

炭盆摆在殿心，木炭噼啪崩裂，松烟混着热气散开。木案摊着探子带回的山图，穿堂风掀得纸边翘起，执事伸手按住，指腹沾了图上墨屑。

掌刑长老木杖顿在青石，闷响压过风声。

“三邪已经追到山门，白日追杀的事，诸位都清楚。一直缩着死守，等他们歇够，就在山下扎营，天天叩阵基。我主张，调全宗精锐，集体出击，直扑临时据点。”

丹堂长老指尖压着山图北阵基那道墨痕。

“不行。北阵基刚遭邪法侵蚀，修复还要三日。精锐全部抽走，山门只剩外门弟子、年迈修士，三邪若是留了伏兵，分兵绕后偷袭，宗门根基就空了。”

掌刑长老偏头。

“干等着？等他们补齐人手，再围一次山？邪法越来越重，阵基能不能扛，没人敢打包票。”

侧位年长长老咳一声，端起粗陶茶盏，茶汤晃了晃，热气飘上来。

“还有一桩。这次联手追杀，根源是掌门那桩因果债。全宗倾巢出击，等于逍遥门整门卷进因果。今日打营寨，后面牵扯，怕是断不干净。”

殿里静了片刻。廊外弟子快步走过，脚步声渐远。殿角旧铜铃被风擦到，叮一声。

少年坐主位，袖口布条还渗暗红，虎口一动就扯得发紧。指尖叩木案，没急着开口，听两边继续争。

掌刑长老身子前倾。

“守，永远被动。主动打这一仗，至少压下三邪临时结盟的势头。三家本就不齐心，一战受挫，联盟容易散。”

丹堂长老摇头，拿墨笔在营寨标记处圈了圈。

“临时结盟，既是优势也是破绽。可探子只看见山下营寨，里面藏多少修士，有无高阶修士，有没有预埋邪阵，全都不明。情报残缺，全宗压上去，就是赌命，踩进圈套，代价太大。”

执事长老插进来。

“那派小队探袭？不全宗出动，挑精干弟子摸过去试虚实，山门不至于空，也能摸清底牌。”

掌刑长老摆手。

“小队太薄，冲不破外围警戒，容易折人，威慑不够。”

丹堂长老接话。

“所以更不能贸然全宗出击。眼下首要，修好北阵基，稳住护山大阵，这是根本。”

少年抬眼，扫过殿内众人。

“据点那边，探子还有别的消息？”

掌刑长老应声。

“只看见营寨炊烟，进出修士不少，其余，还没探明。”

少年手指停在木案，视线落向腰间铜铃，铃面黑纹还记着。

“情报不全，全宗压上去，不妥。”

掌刑长老一怔。

“掌门打算继续守？”

少年没把话说满。

“再等等。”

掌刑长老还想劝，嘴张开，看见少年神色，又把话咽回去。几位长老互相对视，殿内不再争辩。炭盆一块木炭塌落，火星蹦进炭灰，转瞬熄灭。山风从殿门灌进来，山图纸页哗啦翻了一下，墨笔滚到案边。

巡山弟子撞开殿门，靴底带进来一路湿泥，衣袍侧边扯破一道口子，额角血痕顺着下颌往下淌，扶着门框大口喘气，半天才能挤出话音。

“报！海路堵死，东西山隘全部布下邪阵，高空有三邪修士来回巡弋。先前派出去传信求援的三名弟子，半路遭截杀，求援信，没能送出去。”

掌刑长老握杖的手猛地收紧，木杖柄上的木纹被指节压得发白。丹堂长老快步上前，抓起案上山图摊平，手掌按住被风吹起的纸角。图上南华岛，东西南北四个方位，全被墨点圈死，没有一处留白。

殿内嗡的一声，几位执事长老低声议论起来。有人伸手去拿茶盏，杯沿磕在案边，哐当一声，话头顿住。

少年起身，袖口缠的布条还绷着，虎口伤口牵扯，扯出一阵钝痛。他没出声，跟着众人登上山门高台。

海风刮得衣摆猎猎响，咸腥的水汽压过来，吹得人眼发酸。抬眼望去，岛的四周，三邪营寨连成一片，篝火星星点点，旗幡层层叠叠，从山脚一直铺到海平线，没有一处缺口。海面浮着邪幡战船，船身隐在雾里，只露出黑色桅杆。山隘口，黑气翻涌，那是提前埋下的邪阵，只要有人硬闯，立刻就会触发。

远处邪咒声一波接一波，沉闷地撞在护山大阵光幕。阵光忽闪，北阵基那一片，光色比别处暗一截，光幕表面浮起细碎裂纹，像干透的泥壳。

阶下站着不少闻讯赶来的外门弟子，三三两两低声交谈，话音发颤。有人攥紧剑柄，指节泛白；有人扭头望向四面营火，喉结不停滚动。一名年轻弟子手里的水囊脱手滚落，在石阶上滚出老远，没人弯腰去捡。

人群里忽然有人出声，压不住慌意。

“咱们守得住吗？”

旁边同门扯了扯他袖子，让他闭嘴，可这句话已经传开，不少人神色又沉几分。

丹堂长老压低声音。

“外援断了，岛外友宗，根本冲不开这层封锁。就算收到消息，赶到这里，也要先破开三邪外层营寨，现在看，做不到。”

掌刑长老沉声道：

“现在，只剩我们自己。”

另一位执事长老喉间发涩，开口补了一句。

“还有补给。丹药、灵米，撑不了太久。”

掌刑长老侧头瞪他一眼，却没有反驳。这是实情，谁都清楚。

少年望着四面营火，没有说话。腰间铜铃，隔着衣料，隐隐传来一丝极轻的嗡动，和白日邪咒的震颤，隐隐呼应。他指尖按在铃身上，黑纹还残留在铃面，那股熟悉的邪意，让他心头沉了一分。

风停了片刻。

山下忽然响起战鼓。

咚，咚，咚。

一声压过一声，顺着海面传开，震得高台石板微微发麻。营寨里的旗幡同时翻动，三邪修士开始列阵，黑气缓缓汇聚，朝着护山大阵的方向压过来。

掌刑长老握紧木杖。

“来了。”

少年抬眼，目光扫过四方营寨，又落回身后山门，落在那些神色惶然的弟子身上。他依旧没有急着开口，只是缓缓站直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