暝色四合，土腥扑面。

铜锈味钻进鼻子时，王猛就知道，这趟没白来。

不是寻常铜锈。密封墓室里沤了两千年的浊气，黏稠发闷，吸一口，鼻腔像堵了湿棉。他没躲。干这行，鼻子比眼睛金贵，新坑的土腥、积水的霉味、朱砂和水银的甜，各是各的价。

他用手背蹭了蹭鼻子，手背糊满黄泥。

赵老四蹲在盗洞底下，举着电瓶灯。光柱照着刚从夯土里露出来的鼎耳，鼎耳缠着烂透的丝麻，一碰就碎成粉。他呼吸重，灯影跟着抖。

赵老四压着嗓子："慢点，慢点——"

王猛没理。毛刷扫开鼎腹浮土，纹路一点点显出来。

不是饕餮纹，是变形凤鸟纹。线条比一般西汉器粗犷，转折处偏锋凌厉，细如刀刻。

他指腹压了压鼎口，又在唇边一抹。没有咸味，是生坑的干燥。铜色发青，锡气重，器壁铸得偏薄。

一个坑，只埋一个年代。这是师父教的头一句话。坑里的东西不会比墓主年轻，比墓新，是后人随葬；比墓老……

比墓老的东西，是被人特意请进来的。

指尖顺着纹路摸下去，卡进一道凹槽。

是铭文，铸在鼎腹内壁。

赵老四问："几个字？"

王猛眼盯着鼎腹："别吵。"

灯凑得更近。锈层太厚，大半笔画糊住了，他还是认出一个字。

汉。

指尖顿住。

这鼎的形制、纹饰、铸工，跟墓里其他随葬品全不是一路。它不像西汉中期的东西，反倒更像……

他没敢往下想。

赵老四的声音忽然变了调："老猛，你上来。"

王猛没动："怎么？"

"你上来。"

他回头。赵老四蹲在灯影里，脸煞白，一只手背在身后。

吃这碗饭二十年，王猛懂这架势。刚见硬货，同伙就变仇家，这种事他见得太多。

王猛看着他："赵老四，你手在抖。"

"我没有。"

"灯举高了，照你自己脸上。"王猛说，"见血的坑，你没单独走过。"

赵老四的灯晃了晃。

探墓、断代、找买家，都是王猛的活。赵老四只出力气，分钱拿三成。

王猛半个身子让到鼎的另一侧，让鼎隔在两人中间，右手离腰后那把匕首近了三寸。

王猛说："这鼎值多少，你心里有数。"

赵老四喉结滚了一下。

"你拿不走。"王猛说，"你不识渠道，找不到买家。杀了我，它在你手里就是块废铜。"

那只手从背后伸出来，攥着一把工兵铲。

赵老四说："你话太多了。"

王猛叹了口气。搭在鼎耳上的指尖，正按在那道铭文上。

就在这一瞬，脑子里猛地撞进一个画面。

博物馆，玻璃展柜，另一尊鼎，跟眼前这尊一模一样。鼎腹也有铭文，只有上半段，一个人正俯身拓印。

画面只有一秒。可他知道是真的，没来由地知道。

工兵铲劈下来。

王猛没躲，往前一扑，撞进对方怀里，左手扣死那只握铲的手腕，右手从腰后摸出匕首。

赵老四喉咙里漏出一声轻响，整个人软了下去。

工兵铲砸在地上，一声闷响。

王猛蹲在原地，半晌没动。握匕首的手垂在膝上，指节先绷得发白，随后极轻地抖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像看一件不熟的东西。二十年，他头一回在坑里杀人。

王猛开口，声音还是平的："对不住，你不该贪这一尊。"

他伸手把赵老四睁着的眼合上，摘下那盏电瓶灯。

鼎还在，铭文还在。他把鼎从土里撬出来，比预想的轻。指尖还贴着铭文，那点寒意顺着指骨往上爬，鼎腹里像含着一口极深、极静的气，正缓缓把他往里吸。

墓室顶部的夯土开始裂，土块簌簌往下掉。

他抱着鼎往盗洞挪。

手上忽然一空。

眼前一黑。

再睁眼，后背硌得生疼。天是灰的，他躺在一条土路边。

他低头看手。

一双很小的手，指甲缝全是黑泥，手指又短又细，骨节有点变形。

是他的手，又不是他的手。

他张嘴想喊，出来的是个孩子的声音，又细又哑。

远处传来脚步声，混着铁器磕碰的脆响，甲片蹭着刀鞘。

有人在喊："名数核查——都出来！无籍者，收为徒隶——"

路边蹲着的人，脚踝被草绳串成一串。一个妇人想把孩子往怀里藏，被当兵的一把拽开。孩子哭，妇人不敢出声。

王猛看了一眼，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懂这种场面，越这种时候越不能显眼。

他缩起肩，把脸埋低，混进那排人里蹲下。一双小手本能地往袖里缩，指甲抠进泥地，眼睛却把周围的路、兵、竹简，一样一样记了下来。

一个亭长模样的人走过来，攥着竹简，挨个盘问："姓名？籍贯？何以来此？"

前面一个汉子答得磕巴。当兵的抬腿就是一脚，汉子蜷在地上，再不敢出声。

亭长停在王猛面前。

亭长问："姓名？"

他张了张嘴。真名不能说，这具身体叫什么，他也不知道。

"问你话！"

王猛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没有。"

"什么没有？"

"名字。"他说，"没有名字。"

亭长盯了他一会儿，低头在竹简上划了一笔。

亭长说："无名者，收为徒隶。明日，去元城王氏报到。"

王猛垂着眼。

旁边两个兵丁低声说笑。

一个说："元城王氏今年又添了多少徒隶，谁数得清。"

另一个说："人家什么门第，家里是出过大人物的。听说啊，朝上怕是要有大动静了。"

"嘘——不要命了。"

王猛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

那鼎是一对。

一半，方才还在他手里，转眼没了。另一半，在两千年后的博物馆里，被一个看不清脸的人拓着。

而他蹲在公元一世纪的流民道上，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风卷过旷野，扬起黄沙。王猛用手背蹭了蹭鼻子，满手是泥。

他想起指尖触到的那半句铭文。

"汉祚中衰——"

字面他懂。他不懂的是，这四个字为什么被劈成两半、分铸两尊；更不懂，这对鼎沉在地下两千年，镇的究竟是谁的江山。

他只知道一件事。

上半段在他手里，下半段在两千年后。中间隔着的，是一段他正要亲眼看着它衰下去的汉朝。

风又起。

他把那双陌生的小手，慢慢攥成了拳。